走近当代觉囊的法王
带您到海拔三四千米的青藏高原,一个充满种种匪夷所思的神奇与奥秘的地方,觉囊的脉系自十四世纪中叶传到那里,从此脉脉相续至今。觉囊派奉时轮金刚为圭臬且保存了最完整的传承,修持时轮有成者临终可往生美妙无比的天国“香巴拉”,因此这块地方也被藏地不少信众视为今日香巴拉的圣域。而这块今日香巴拉圣域的旗帜,就是当地藏哇寺的金刚上师——曾受到班禅大师高度评价的云登桑布上师,一个当今已很少见的大成就者……
· 引 子
· 在后藏觉摩山里
· “我妈当场开顶,头发掉下一小鬏……”
· 瞻巴拉山脚下的一块净土
· 政府官员在此出家
· 时轮金刚--天降花雨的法缘
· 头一个来这里闭关的汉比丘尼
· 花落花开自有时
· 黑洞中苦修十几年的年轻人
· 我是天上的一片云”
· 藏哇寺金刚上师
· 原始母系遗风
· 拜访噶尔旦活佛
· “起义战士”漂泊藏地
· 班禅大师:“我非常高兴、非常激动……”
· 闭关两觉母
· 法王一席谈
· “这种感受,在家人是体会不到的……”
· 树立起自己的菩提心,是最最重要的……
· 缩得象个小娃娃
· 阿旺大活佛
· 非神化的神话和现实
· 我不能离开上师
· 走出壤塘
· 尾声…释迦佛真身舍利
· 附录:法王《觉囊教法总义》摘录
走近当代觉囊的法王
——今日东方香巴拉圣域寻访录
陈晓东 著
内容提要
古老神秘的佛教密宗,正引起当代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说起密宗,格鲁派、宁玛派、黄教、红教……这些瑰眇的名词对不少人已不陌生。可是,若提起觉囊派,恐怕知道的人就少而又少了,这不仅在于它在历史上本来就是一个小派,更在于几百年前它似乎已经销声匿迹,连有些新近出版的藏传佛教史书都断言:“到十七世纪后半期,觉囊派就不复存在了”。
何谓觉囊派?今日还有没有觉囊派?《走近当代觉囊的法王——今日东方香巴拉圣域寻访录》这本书,将把你带到海拔三四千米的青藏高原,一个被当地称为“黄财神坝”的地方,那是国务院认定的全国最贫困地区之一,那里充满种种匪夷所思的神奇与奥秘,觉囊的脉系自十四世纪中叶传到那里,从此脉脉相续,传承至今。觉囊派奉时轮金刚为圭臬且保存了最完整的传承,按藏地通行的说法,修持时轮有成者临终可往生美妙无比的天国“香巴拉”,因此这块地方也被藏地不少信众视为今日香巴拉的圣域。而这块今日香巴拉圣域的旗帜,就是当地藏哇寺的金刚上师——曾受到班禅大师高度评价的云登桑布上师,一个无比慈悲而博学的老人,一个当今已很少见的大成就者。你若有幸拜见这位当代觉囊的法王,他那超越凡界的智慧和普度众生的慈悲定会让你的精神境界得到升华。
请记住,这不是一部虚构的小说,这是一部极为客观的纪实文学,向你描述的是发生在今天我们这个人类地球上的事情。作者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上海作家,他向你保证的是这部作品一丝不假的真实性。
法王法语
前出历史持水亮鼓隆,
贤言细语大地松石同。
教证白莲吐蕊溷不染,
祝愿具净六足润宇丛。
应陈晓东先生之请而作此偈
阿旺·云登桑布
公元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阿旺·更噶健阳乐住 译并注:
1.持水:云的异称。
2.亮鼓:龙的异称,谓龙吼若鼓,声震云天。
3.松石:绿松石,又名松儿石,是一种宝石。
4.六足:蜜蜂的异称。
引 子
“你是说,念了两天颇瓦经,死者开了顶,还有头发脱落?”我问智光师。“这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别人说的?”
修炼密宗颇瓦法,修通者头顶正中会陷下一个坑,谓之“开顶”,且可插入一根吉祥草不倒下,这一瑞相,我以前就有所了解。但是,人死后,经上师念颇瓦经,死者仍可开顶脱发,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千真万确,我是亲眼看到的。”智光师见我半信半疑的样子,微微一笑,遂又娓娓叙说一遍。“那女子六十来岁,她女儿想去那里出家,她不放心,就和老伴一起跟女儿去那里看看,不料一到那里,她就病倒了,也不知是不是高原反应,反正没几天就一命乌乎。那地方平时很少有汉人去,象她那样死在那里的,更是绝无仅有,所以法王对她格外慈悲,为她念颇瓦经足足念了三天。念到第二天,一大块头发,卜地从死者头顶正中掉下来,这表明死者已开顶。在场很多人都看到了,有的喇嘛好生羡慕,都说这女子真是好福气,如果他们死后法王也能这样念经让死者往生香巴拉,他们真巴不得现在就去死哪!”
“法王?那里也有法王?”王者,万众之至尊,法王,法界中至高无上的权威也。我只知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院长晋美彭措上师,在今日藏地享有极高威望,被无数信众尊称为宁玛派如意宝大法王。前年我曾去过那里,回来后依所见所闻写了一本《宁玛的红辉——今日喇荣山中的一块密乘净土》,介绍这所当今世界上最大的佛学院。我这次重赴藏地的一个目的,就是再去色达,看看两年来五明佛学院有些什么变化。
“哦,是的。晋美彭措上师,是宁玛派的法王,那个大活佛,是觉囊派的法王。”
“唔,原来如此。不过,在我印象中,今日介绍佛教密宗的书里,对觉囊派大都轻轻一笔带过,好象是个很小的派别?”
“没错,太小了,外界,不少人甚至以为觉囊派已经失传。其实,数百年来,觉囊派的传承从未间断,他们的大本营就在那个地方。这一派特别注重实修实证,他们修持的时轮金刚圆满次第,很不简单哪!”
“你再说一遍,那地方叫什么名字?”
“壤塘,在四川省阿坝藏族自治州,从马尔康到壤塘汽车还要开一天,据说是全国最穷的县之一,不少地方至今还保持着半原始社会状态呢。”
“是麽?”
“那还有假!”
“那位觉囊的法王叫什么名字?”
“云登桑布。”
唔,云登桑布!就在这一刻,我心中暗暗决定了,去色达之前,先到壤塘走一遭。这位能令死人开顶落发的觉囊派的法王,决非是个等闲之辈!
智光,三十岁,东北人,五年前在成都昭觉寺经清定上师剃度出家,近几年走南游北,遍访奇人异士,本人的修持也颇为刻苦。几个月前,他去过色达五明佛学院,听了晋美彭措法王的讲经和索达吉堪布的讲课;而后又去壤塘,拜见了觉囊派的法王云登桑布。一路云游,刚从青藏高原上下来,赤脚穿一双草绿色解放鞋,身披红色藏僧袍,肌肉发达的右胳膊象藏民那样裸露在外面,皮肤晒得黑不溜湫,尤其是那张铜黑色的圆脸,眼珠乌黑,眼睑雪白,猛一看,活脱脱象个藏喇嘛。这次来到四川彭州关口九陇镇,是要向正坐镇此处建一个大庙的济尘法师求个密法。
济尘法师,是今日汉地屈指可数的大德之一。五年前,我头一次来四川,在彭县银厂沟接引寺偶遇前一天刚到那里的济尘法师,相谈甚契,相见恨晚,当即在接引寺的一间小茅屋里,由时已九十高龄的老法师摩顶加持接引我皈依了佛门。前年离开色达返沪,途经成都时,我曾略事停留,去彭县丹景山金华寺探望师父,可惜没碰上。这一回,我是第三次由沪来川,一到成都,就马不停蹄地由温江金马、彭县丹景山一直追寻到关口九陇镇,最后在尚在筹建中的“佛山古寺”一间极简陋的小屋中见到了他老人家。济尘法师十六岁在成都昭觉寺出家,持戒严谨,勤于修行,博通显密,法力精深。一年前,他以九五高龄发愿要在九陇宝地建一座占地百亩的“佛山古寺”以造福后代,消息传出,八方感奋,出钱出力者蜂拥而至,来的人最多时一天有上千人,直到现在,每天仍有几百人从各地赶来拜谒他老人家并为建庙积累一份功德。当我看到老法师不顾年高,每天端坐莲台手持铜杵化很长时间为排成长队的信众一一摩顶赐福时,不能不为老人家无私的献身精神深深感动。
佛教讲因缘,因缘,乃是事物发生发展的根本原因。好些事看似偶然,究其实质,确有其内在的原因。年近百岁的老法师象一块巨大的磁铁,把那么多有缘众生吸引到他的身边。因之,有了跟东北和尚的相识。因之,听说了壤塘,听说了觉囊的法王,听说了人死后头颅犹被颇瓦法摧开顶门的奇迹。也因之有了我这趟壤塘之行……
一、在后藏觉摩山里
打开西藏地图,在西藏正下方,距世界最高的喜马拉雅山珠穆朗玛峰北端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处,你能找到一个名叫“拉孜”的地方,它是西藏日喀则地区的一个小县城。拉孜,为藏语音译,意为“神山之顶”。离拉孜东北七十公里处,有个彭措林乡,历史上曾一度享有盛名的觉囊寺就座落在此处一座大山的山沟里。
觉囊寺建于距今七百余年的元代至元年间。元时,今拉孜一带称为拉堆绛,属于后藏范围。
那时,有个出生于后藏萨迦一带(属今日喀则地区)的大修行者,名叫更蚌·图吉宗哲(1243—1313)。在藏语中,这一名字的意思是“慈悲精进”。早年,更蚌·图吉宗哲曾学经于萨迦寺,年轻时就以在辩经中击败当时名声很响的曲弥巴等大学者而名噪一时。成书于十五世纪的藏族史学名著《青史》,曾评价更蚌·图吉宗哲说:“此师童年时已研习许多经论诸藏而成为善巧;在江都学法院中曾教育许多僧众;普遍传称他辩才优越。”后来更蚌·图吉宗哲在姜都寺担任“曲本”——曲本这一古职,类似于后来的堪布一衔,主要负责寺院中的经文讲授。
更蚌·图吉宗哲在修持上很有成就,能无障无碍地穿越墙壁和小孔,当他修炼六支瑜伽的运气法时,整个屋里的空气都随之颤动,同屋的人不是觉得冷得受不了,就是感觉热得吃不消,可见其法力之强。年近五十时,更蚌·图吉宗哲有一次在定中见到十二大护法仙女之一的药林母,把他带到拉堆绛一个山势险峻、沟壑纵横的山沟里,请他在这儿建一所寺院。此处山水清净,法缘殊胜,莲花生大师也曾来过这里。药林母对更蚌·图吉宗哲交待完毕后,飘然而去……出定后,更蚌·图吉宗哲依着药林母在定中的指引,来到拉堆绛,果然找到了那个山沟。此处海拔四千几百米,当地称为“觉摩娜日”,意思是尼姑山,自古以来,为不少大修行者闭关静修的宝地,努钦·南喀宁布、丹哲·鲁意坚赞、那南木巴·楚臣迥尼等藏地高僧都曾在此长期静修,有个名叫贡却的女瑜伽师在这里修成光身虹化而去。
觉囊派藏哇寺现代高僧阿旺·罗主扎巴在其所撰的《觉囊派教法史》中,曾以炽热优美的文字描述这块无与伦比的雪域胜地:
该地具有的自性成就的功德,如同聚集了无数天神大仙持明们依止的山王的威德。地形坚美,有药域、森林严饰,如意之果挂满枝梢,馥郁香气飘满各方,悦意之雨和山间小溪水声潺潺,飞禽走兽围绕周旋,把此地装扮得美丽异常。修行之处寺院林立,外形如五股金刚杌,内若轮王法座,两侧国政七宝和吉祥八徽,形状各异、光彩熠熠。该地大护法女神很久以前曾亲睹佛祖尊容,立誓守护佛法的天女那曼加摩,与十万天女共同戏乐,统治着天龙八部,以大神通保护修行处,永不散失舍离。
阿旺·罗主扎巴在这里所说的天女那曼加摩,也就是更蚌·图吉宗哲入定时所见的那位药林母。更蚌·图吉宗哲来到拉堆绛的山沟里后,对这儿的环境风光大为欣赏,就依药林母的授意,在这儿建起了一所寺院。因这座庙宇建在觉摩山里,人们就把它称为“觉摩囊寺”,“囊”,在藏语里是“里面”的意思。
觉摩囊寺建成后,更蚌·图吉宗哲在这里广摄四方弟子,著《道果新序》,并将过去一直是师徒间口耳相传口诀繁复的六支瑜伽修炼方法归纳成《六支瑜伽大释》。六支瑜伽,这是密宗中修练气息的六种方法,因传统久远而又师承不一,故传到后来具体修法越来越繁琐复杂。通常,六支瑜伽是指以下六种修法:第一:收摄,内分昼瑜伽和夜瑜伽两种;第二:禅定,又称“静虑”;第三:运气,又称“行风”;第四:持风;第五:随念,又称“作念”;第六:三摩地,意为“等持”。更蚌·图吉宗哲所著的《六支瑜伽大释》,是藏地关于六支瑜伽的第一部著作,意义非同一般,故后来的瑜伽行者对这部著作都特别看重。每年,更蚌·图吉宗哲还在庙里举办大型讲座,亲自教授六支瑜伽,听者无数,远近服膺,连当地几所历来信奉其它教派的寺庙也接受了他的宗见。后来,觉摩囊寺被简称为“觉囊寺”,以这所寺院为基础而形成的传承,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称为“觉囊派”。
更蚌·图吉宗哲主持觉囊寺长达二十一年,到他七十一岁,去世前几个月,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乃把法座交给了他的心传弟子降森·甲哇益西。
降森·甲哇益西(1257—1320)是朵甘思(今四川甘孜和西藏昌都一带)人,幼时曾拜噶玛嘎举派的一位大修行者噶玛拔希(1204—1283)学密多年。也许是因缘不尽契合,他在修学上不谓不刻苦,却难有证悟。他遂根据师父的嘱咐,离开故乡,游学各地,寻访最适合自己的上师。在数年时间里,他四处参学,听受了许多显密教法,从教理上进一步丰富了自己的学问。最后,他来到拉堆绛的觉囊寺。从一走进觉摩山,他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跟更蚌·图吉宗哲一见面,顿时更觉心心相印,在这觉摩山沟的寺院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根本上师。他从更蚌·图吉宗哲处受学了六支瑜伽等密法后,依法修持,没多久就得到实际的证悟。更蚌·图吉宗哲也特别青睐这位人到中年才来依止觉囊派的修行者,没几年,就将他视为最得力的上首弟子,不久又派他在觉囊寺附近建一所德钦寺,寺成,命其在那里主持寺务,代自己向信众讲经传法和指导僧人密修。
降森·甲哇益西从更蚌·图吉宗哲手里继任了觉囊寺的座主后,仍兼任德钦寺座主,不辞辛劳,同时主持两寺寺务达八年之久。他在拉堆绛一带威望很高,当地不少头面人物也常到他座前亲近依止。因着他早年跟噶玛噶举派的上师有过一段特殊的因缘,他在噶玛噶举派中也有相当影响,噶玛巴三世攘迥多吉曾为他写过传记。元延佑七年(1320),降森·甲哇益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
继降森·甲哇益西接任觉囊寺座主之职的,是克尊·云旦嘉措(1260—1327),他的年龄仅比降森·甲哇益西小三岁,他跟降森·甲哇益西之间的关系也颇带一点戏剧化色彩。这位五十几岁时才由萨迦派改宗觉囊派的后藏本巴人,先是与师兄降森·甲哇益西一同在更蚌·图吉宗哲座前接受了觉囊派密法的灌顶,不久,更蚌·图吉宗哲去世,而降森·甲哇益西在更蚌·图吉宗哲逝世前几个月已升任座主,于是他又从昔日师兄今日座主那里听受了觉囊派的多种密典和修持方法。等降森·甲哇益西去世后,他自己也成了觉囊寺的座主,这样,他跟已故的降森·甲哇益西之间又变成平起平坐的关系了。其实,克尊·云旦嘉措从来不把当不当寺主放在心上,他最看重的是实际的修持和证悟。他在修炼上成就很高,神通广大,很多信众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据传他修瑜伽时可腾空而起,悬在空中,轻轻一跃,有几十丈远,还可任意穿墙入壁和空中取物。六十七岁时,他把法座让给了对开拓觉囊派有特殊意义的更钦·笃布巴,自己继续潜心修炼,一年后,无疾而终。
更钦·笃布巴(1292—1361),法名喜绕坚参,元朝至元二十九年(1292)出生于西藏阿里地区笃布迦尤日的班仓村。他出生之时,大约正是药林母祈请更蚌·图吉宗哲到觉摩山里建觉摩囊寺之日。他的父亲名叫益西旺秀,母亲名为楚臣坚。
笃布巴是觉囊派发展史上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关于他的出生,《大法鼓经》、《涅般经》和《尊胜母陀罗尼经》等佛教经典早在千年之前就有明确授记。《尊胜母陀罗尼经》如是预言:
如来从此涅般后,
缓过半个千年时,
赭面国内一比丘,
继续吾法犹如吾。
清水绿树装饰区,
名迦尤日之城中,
父名为益西旺秀,
母亲名为楚臣坚,
生一爱子带佛号,
坚固竖立吾法幢,
吹起法螺扬法旗。
在藏语中,其父名益西旺秀是“智慧自在”的意思,母名楚臣坚则是“戒饰”之意。千年之前的佛典,对笃布巴的出生地、父母名及何时降生等等,说得何等清清楚楚!
据说,观世音化身的藏王松赞干布于藏历土狗年(为唐高宗永徽元年——公元650年)圆寂后,曾从成天菩萨的心间显身,向当朝大臣嘱咐身后之事。在松赞干布向大臣们留下的遗言里,对六七百年后将有更钦·笃布巴出世弘法也有明确的预言:
吾从此圆寂非去他界
永居清净之地无动摇
不必忧恐猛烈发祈祷
你我过去现在与将来
平生平行度化迷众生
最初莲花洲与金刚座
萨霍固失密与拂尘洲
未来浊世藏区斗诤时
苦海所围迦尤日境区
底孜雪山犹如法铃仪
甘孜大山好象大香象
凸陷石片洒满鲜花似
白莲丰盛花蕊之中央
犹如右旋白螺迦尤日
村边林中聚满众野生
位于四村中央神奇村
不受敌方所毁班仓村
村主甲娜秀日生一子
心爱宝贝生于水龙年
将成至高无上之大德
佛教轴主得号称遍知
…………
在藏语中,“甲娜秀日”跟“益西旺秀”是个近义词,都是“慧自在”的意思。至于笃布巴出生的一二九二年,照藏历来说,也正是水龙年。松赞干布死后借成天菩萨显身留言的故事,不免带有浓厚的民间传说的成分,但是,这个传说若在笃布巴出世前几百年就已流传的话,那至少表明,这个传说中藏王留下的遗言就象千年前的佛典一样,也带有惊人准确的预见性!
更钦·笃布巴十一岁时由堪布楚臣宁布授了沙弥戒,赐名喜绕坚参,意为“智幢”。受过沙弥戒,小笃布巴成了一个小居士。从他的本心想,最好能出家专心修佛,但他父母舍不得让聪明伶俐的宝贝儿子离开双亲当和尚。小笃布巴对佛法怀有天生的兴趣,不能出家,他就在家里认真研习了当时能找到的一切佛学典籍经论。十六岁时,后藏萨迦寺高僧吉当巴路过他的家乡,他闻之大喜,恭恭敬敬地拜吉当巴为师,从萨迦高僧那儿又学到不少显密佛学理论。
二十一岁时,笃布巴不顾双亲阻拦,悄悄离家出走,去萨迦寺再次投拜吉当巴上师,修学般若、因明、俱舍诸学和多种密法,还跟一个金刚上师仁钦益西修练过靠食石子维生的辟谷术。他在萨迦寺里出了家,而后遍游藏地,参加各种辩论活动,击败了他遇到的一切能言善辩者,被人们称为“更钦”,意思是“遍知一切”。
三十一岁时,更钦·笃布巴来到觉囊寺,向当时的座主克尊·云旦嘉措求得了觉囊密法的灌顶与传承。他跟觉囊派显然特别有缘,在上师为他安排的静室里依法修持,很快就通达命脉、证悟禅定,登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藏地史书《青史》记载这一时期的更钦·笃布巴:“依教授而修生起极佳三摩地。”所谓三摩地,是指佛教修持中达到相当层次证悟后出现的某种境地。在此之前,他虽精通显密经论,在滔滔不绝的雄辩中擅于引经据典击败对手,但主要还是倚仗博览群书的理论基础和能言善辩的嘴上功夫。当他获得实际的高层次的证悟后,才切实体会到佛法的真谛,尤其透彻理解了佛陀三转法轮所开示的“分别胜义,究竟诸法本性,法性光明,善逝如来藏”,这才是佛法的究竟意趣。元泰定三年(1326),更钦·笃布巴三十五岁,克尊·云旦嘉措六十七岁,在克尊·云旦嘉措再三恳请下,更钦·笃布巴坐上了觉囊寺座主的法座。此后,一直到他七十岁逝世,他在这个位置上整整坐了三十五年。
对觉囊寺和觉囊派来说,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三十五年。在更钦·笃布巴主持寺务的这三十五年中,觉囊派进入了它的全盛时期。
在更钦·笃布巴之前,由更蚌·图吉宗哲创建的觉囊寺,在当地业已形成一定影响,但范围所及,主要还限于后藏部分地区。到了笃布巴时期,觉囊派的影响力大大越出后藏,在前藏也取得了大量藏民的信仰。更钦·笃布巴去前藏传法时,有一次在拉萨开讲《六支瑜伽加行法》、《时轮根本续释》、《般若十万颂》等多部经论,一连讲了一年,上至头人首领,下至普通百姓,都来听他讲经,最多时有一千多人。每天还有很多人来向他索要驱邪镇魔的咒符,人们无不承认,经他加持过的咒符特别灵验。
茫茫雪域,巍巍崇山,此时的更钦·笃布巴如日中天,被前后藏的高僧大德们公认为是整个藏区一切教派的大法主、大法王!
在更钦·笃布巴身后三个多世纪,亦是觉囊派的一个重要人物多罗那他所著的《后藏志》里,对他的这位前世法主去前藏弘法亦有十分生动的介绍:
北方香巴拉法种王的转世觉囊派法主一切智笃布巴大师前藏之行后,从羊卓到宁若曼怡寺,给绒地至拉萨以上地的千余人讲授六加行。返回的路上受到帕巴贝的欢迎。在此之前笃布巴大师已同帕巴贝昆季多次结法缘。帕巴贝迎请大师至江热,在阶梯致以问候后,随即在池塘畔打禾场揭开丝绸大坛城,举行供修仪规,大师传授详尽的灌顶。接着长驻江热。在笃布巴大师印象中孜青山是香巴拉的宫殿,他预言将来会修建孜青寺,寺址就是江热的打禾场。笃布巴大师离开时,囊钦帕巴贝送行至乃萨。其时,大师说:“佛是长,法是真,僧无欺哄且真实,应尊崇之!”言毕,前往觉囊寺。
又据成书年代较多罗那他还略早一些的《青史》记载,这一时期,“守持三年三月为期、誓约专修觉囊派六支瑜伽的修士遍布于前后藏一切地区山谷”,“以六支瑜伽导修的舞姿遍行于拉萨诸寺庙庄园”。由此可看出,更钦·笃布巴时期觉囊派影响之盛。
阿旺·罗主扎巴也在《觉囊派教法史》里用诗一般优美动听的语言,赞美觉囊前辈的一代宗师更钦·笃布巴:
拥有遍观十力的语露,
犹如胜义无畏的狮声,
赠以大菩萨见喜名字,
持有佛子禀性而殊胜。
…………
雪域宝法诸疆域,
正法统治护大地,
拉萨松赞以善业,
重建大地皆圆满。
…………
所作常有诸神变,
遍观化机诸界根,
自身自在自性中,
早已证悟之佛陀。
…………
精湛渊博的理论基础和修持证悟的切身体会,使更钦·笃布巴在教理教义上也为觉囊派树起了一面旗帜——这就是被称为觉囊派根本教义的“中观他空见”。他在自己撰写的《山法了义海论》、《山法海论科判》、《第四结集》等著作中精辟地阐述了他空见的见解,这些已成为觉囊派的经典著作。什么是“他空见”?更钦·笃布巴在《山法了义合海论》中指出:“应了知胜义之心是本性有之心,世俗之心是本性没有之心。……他空胜义谛常恒不变,周遍一切情器世界,与如来藏同一意义,在因位时即已本有,……世俗诸分,乃是自空、断空、灭空、少分空,从本即无。”通俗点说,“他空见”的基本意思,是认为宇间一切事物的本质并非如某些见解所说的那样“空”,而有其自身一定的绝对存在的真实本性,你若达到一定的境界和见地,你就能认识这种绝对存在的真实本性,你若尚未达到这种境界和见地,你就只能停留在你所理解的那种不太究竟的“空”的阶段。由于这种“空”是被外加在事物本质上面的,所以称为“他空”。
通常认为,“他空”与“自空”的分野,是佛教内部已不同程度证悟者从不同角度、不同层次阐述事物本性的理论分歧,很难绝对区分出孰是孰非、孰高孰低。在印度佛教史上,曾有两位智慧过人的班智达(班智达,今博士之意),就此争论七年之久,也没争出个结果来。在浩如烟海的佛教经典中,两派都可找出不少理论依据来。其实对世俗一般修行者而言,只要你持释迦牟尼佛的正知正见,依正法修行,不管你初始相信“自空”也好“他空”也好,最终都有可能获得成就,而当你真正达到超越凡界的一定境界和见地时,你自然会以自己的切身感受来认识事物的真实本性。
据藏典记载,西藏著名的大成就者密勒日巴有一次和罗顿等两位擅讲佛教因明逻辑的大学者辩论“空性”之义。密勒日巴指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问:“你们看,这石头是空性吗?”两位学者答:“不,石头是很硬的物体。”密勒日巴就朝巨石走去,以神力在石头中间来回穿越,如若无物一般。密勒日巴又指着天空问:“你们看,这天空是空性吗?”两位学者说:“是的,天空是虚空的。”密勒日巴就腾飞到空中,以莲花式端坐在虚空里,象坐在石头上那样稳固。密勒日巴在学者面前演示的,可以说正是“他空见”的实质。不过,若非密勒日巴这样的大成就者,你又如何能这样认识石头与天空的本性呢?
更钦·笃布巴在教义上的精辟见解,对其后格鲁派开山祖师宗喀巴大师的宗见也有相当影响。宗喀巴大师曾向更钦·笃布巴的心传弟子乔列南杰、萨桑·玛底班钦等觉囊派高僧学过《时轮金刚六支加行》、《般若广论》、《现观庄严论》、《文殊胜乐金刚》等诸多经论,他创立格鲁派中观应成派的思想时从中汲取了丰富的养料。
今日觉囊派的一个著名学者衮噶·喜热萨协堪布,认为释迦牟尼转过三次法轮,三次都讲了“他空见”。初转法轮,是面对一般根器者,对“他空见”只是讲了一点;二转法轮,面对较利根器者,对“他空见”讲了稍多一些;三转法轮,听众是最上利根器者,因此着重讲了最根本最究竟的“他空见”。勿容置疑,“他空见”在《续部·了义集》等佛教经典中都得到了充分肯定。他指出,印度的历代祖师,六庄严、弥勒、龙树等善知识,也从来没有诽谤或排斥过“他空见”。弥勒菩萨的四十五论,讲的都是“他空见”,龙树菩萨的《赞品》,大部分也是讲的“他空见”。传到藏地以后,因为教派的分别,分歧的存在,有的对“他空见”或有诽谤与排斥。这种现象,就象龙树菩萨说的:你把宝物交到盲人手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海洋在饿鬼眼中,看不到海水,只看到干涸的地块。对没有较好根器之人,他无法接受深奥的见地;有的是为了本教派的利益,而故意排斥别派的见地。
却说更钦·笃布巴虽然早已开悟,在理论和修持上都已达到相当水平,但他从不满足,在密法的修持上从不放松一天,日积月累,证悟的层次不断提高,到后来可在定中显见观音、文殊、度母等多种菩萨身象,可随意役使差遣天神护法为他所用,可幻化出多个自身在各地同时做多种事情。到他去世前的五年时间里,已停止了大小便,多日不吃东西也不饿,一次多吃也不会不消化,完全达到了佛经中所说的金刚手菩萨的果位。在他身上显示的种种奇迹异象,无不令人仰为观止。他还常以自己的切身体会,语重心长地告诫跟他学法修法的弟子:“法仅仅靠学习是证悟不了的,要在多方面积累资粮并认真实修,才能得到证悟。”
元朝的皇帝也听奏了有关更钦·笃布巴神乎其神的事迹,专门派出使者,携带诏书礼品,万里迢迢来到拉堆绛觉摩山里的觉囊寺,邀他进京。笃布巴因忙于自身修炼和在藏地传法,不想去,因架不住皇上的使者再三祈求,勉强答应下来。跟使者走到朵甘思藏汉交界处(今甘孜丹巴县边境)时,更钦·笃布巴停下来,不走了,他凭神通看到藏地有人误传消息,说他被汉人掠走了,很多藏民在一些头人挑动下正骑马赶来,要靠武力把他从汉人手里夺回去,他若继续跟使者进入汉地,很可能会引发一场藏汉战争。使者哪里相信更钦·笃布巴的这番话,以为他是藐视皇上,故做惊人之语。他们怕回去交不了差,就拔出宝剑,忿忿然对笃布巴说:“既然我们请不动你,那就请你的脑袋跟我们去见皇上吧!”说罢挥剑猛砍更钦·笃布巴的脖子,可是,宝剑砍过脖子,就象在空中劈过彩虹,脑袋依然稳稳地长在肩上!使者大骇,这才不得不相信他们遇上活神仙了。更钦·笃布巴要使者尽快离开这里,以免陡起兵祸。他自己折身回藏,追赶者见他安然回来,也就不刃自散了。
更钦·笃布巴随即以神通在元帝面前显身,解释了不久前发生在藏汉交界处的事情。应皇帝的请求,他传授了皇帝想得到的法,然后消失在空中……
在觉摩山的山沟里,更钦·笃布巴主持建造了觉囊寺高大雄伟的吉祥大佛塔,据说该塔里面供奉十万尊佛像,所以又称为十万大佛塔,它已成为觉囊派历史上的一个标志性建筑。大佛塔破土动工时,天空中布满美丽虹光,五彩虹幕中现出莲花生大师身象,干枯的山地上有溪水自动泊泊流出。佛塔建成,举行开光仪式时,空中出现奇异的彩虹,很多人看到空中有众多的佛、菩萨、本尊、勇士、空行母与护法等前来祝贺。除了这座吉祥大佛塔,更钦·笃布巴还陆续在其它地方建造了不少佛塔、佛堂和经院,使带有觉囊派特征的佛教建筑在很多地方深深地扎下了根。
这是觉囊派的春天。觉囊派,走出了觉摩山沟,以其注重实修且特别容易修出成果的殊胜之法,在广袤的青藏高原上播下越来越多的种籽,如浴春风,如润雨露,朵朵觉囊之花绽开在世界屋脊的蓝天白云下……
二、“我妈当场开顶,头发掉下一小鬏……”
到壤塘藏哇寺已是第五天了。
一到这儿,我就四处打听,可曾见过有个汉地来的女子死在这儿?不知她的女儿还在不在这里?
其实,也谈不上“四处”打听。藏哇寺位于阿坝藏族自治州壤塘县中壤塘乡,是个经济落后、交通闭塞的小地方,全乡两千多人,四分之三人口由藏哇寺及另外两个寺院的僧侣组成。除了乡政府和乡卫生院里稍有几个汉人,这儿清一色都是藏族同胞。乡政府平时空无一人,我曾去过好几次,想找个乡长副乡长聊聊这儿的情况,却连一个上班的乡干部也没看到。因此,我虽然确是在“四处”打听,而实际上,很难找到一个会说汉语的交流对象。
还算巧,我在乡供销社(因经营亏损已关闭)一间空置的屋子里住下来后,隔开几间空屋,还住着个上海来的汪居士,年纪三十来岁,身材挺拔,脸色苍白,胡子拉扎,戴副近视眼镜,满肚佛学经论。他参加完了二十多天前在这儿举办的一个时轮金刚法会后,没马上回去,打算磕满十万个大头再回家。磕大头,不仅是一种具有很大功德的佛教仪规,也是一种运动量很大的全身运动,长期打坐静修者,磕磕大头,对健身也很有益处。磕大头的起势是双脚并拢,两手合揖高举,然后拉下,双手平伸,掌心向下,人迅速跃起,象一条鱼一样往前蹿,掌先着地,全身随即直挺挺地扑伏于地,额头叩地,双手伸直,翻掌,再两手合掌,肘部弯曲,揖于额头,对前方的佛像行礼,至此,一个大头磕毕。为防止手上的皮肤被磨破,可以戴手套保护一下。有些年代久远的寺庙,佛像前的青石板被磕大头的磨得溜滑溜滑。高原上空气稀薄,在这儿磕大头,体力消耗很大。我来到这儿时,他磕大头的任务还没完成过半。从早到晚,经常听到从他的屋子里传出嘭——嘭——嘭——的声音,那是人扑在地板上发出的响声。
在人烟稀少的青藏高原上能遇到上海同乡,真是太好了。阿拉伊拉两句上海话一讲,距离马上拉近。我等汪居士既不磕头也不打坐的时候,请他给我讲讲这儿的情况。他告诉我,死在这儿的那个汉女子,是从东北来的,临死前,云登桑布上师为她授了出家五戒,死后,上师又亲自为她念颇瓦经,让她往生到香巴拉去了,这是死者非常殊胜的因缘。至于死者开了顶,有头发掉下来,这是外表的东西,在这里,大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觉囊派的法王麽!没这点真功夫还能叫法王麽?掉下来的头发,她女儿把它收藏了起来。她女儿已出家,法名智悟,留在这儿跟着法王学法修行,暂时也住在供销社的大院里,等会儿我给你介绍一下,有些事你也可直接去问她……
经汪居士的介绍,我跟智悟师认识了。看上去四十来岁,中等个,身材不胖也不瘦,皮肤不白也不黑,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到几乎说不出有任何特征。她在这里剃度出家大概有一个多月了吧,光光的脑壳上已长出齐刷刷一层短发。
从早到晚,她大部分时间都关在屋子里修炼,门窗紧闭,很少出来。偶尔在院子里遇上了,彼此也无非点点头,打个招呼。我几次想问问她母亲的事,话到喉咙口,又咽了下去。毕竟,跟她还不熟悉,何况她的母亲去世未久,连“七七”四十九天忌日都没过呢,贸贸然触动别人的心病,总不太合适吧?
这天傍晚,智悟师和另一个也在这儿修行的小尼姑做了两锅花卷和馒头,还不知从那儿弄来一把青菜,煮了一锅青菜汤,在供销社的院子里碰到汪居士和我,十分热情地邀请我俩跟她们共进晚餐。我来这儿四五天,对这儿的生活条件已有所了解,当地藏民一年四季主要靠青稞粉和酥油维持生活,很少能吃上蔬菜。虽说壤塘县城的农贸集市上有点蔬菜卖,但这里离县城有四十几公里山路,不通公交车,有时等上两三天也搭不到一辆开往县城的卡车或手扶拖拉机,即使你兜里有几块钱也买不到近百里外的一片菜叶!
在这儿,有机会吃上一顿花卷馒头和青菜汤,虽不敢说是如何了不得的美味佳肴,也确是很难得的希罕之物了!
晚宴结束,尼姑和居士进入饭后闲聊,象一道饭后的消闲零食,气氛轻松融洽。无主题地侃了一会儿,我提议,各人谈谈自己的经历吧,尤其是如何跟佛法结上缘的,可好?无有异议。我就先把自己近年的某些经历(多多少少也有一点精彩故事呢)来了个不遮不盖、直奔主题。我这样做,倒不是自吹自擂,只是为了开个头,表示坦率,你对别人坦诚相照,你才能要求别人也对你开门见山呀。
我对智悟师说:“轮到你啦。”
智悟师笑笑说:“唉吆,我的经历太平平常常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随便说说嘛。”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你叫我说什么好呀?”
“说说你是怎么跟佛法结上缘的?怎么到这儿来的?”
“要说我跟佛法的因缘么,那是很偶然的……”智悟师放慢了声音,边说边想,把记忆的闸门拨回到数年前的过去。
“那是在八九年吧。不,要从八八年说起,八八年,单位转制,从集体转为国营,我离开机关到下面去。到下面有一段时候了,听人们说起,极乐寺怎么怎么样。我们哈尔滨的极乐寺,虽然年代不算久,但还是很出名的,不过我当时对佛教寺院还一无所知,不晓得极乐寺是怎么回事。”
智悟师在这里所说的极乐寺,始建于民国十一年(1922),在全国林林总总年代悠远的佛教寺院中,论年纪,它确实还只能算是个小孩子。不过,哈尔滨自古地理偏远,气候寒冷,为难闻佛法之地,自近代名僧倓虚老法师(1875—1963)创立极乐寺后,始改变了哈尔滨无一所象样寺庙的历史,故这所寺院在东北一带名气不小。据《影尘回忆录》记载,极乐寺跟东北铁路有特别的因缘。盖这所寺院的起因,在时任中东铁路稽察局局长的陈飞青先生,信奉佛法,见哈尔滨盖有三四处大教堂,却无一个寺庙,就去北京游说修庙,颇得几位上层人物支持,交通部长叶恭绰尤热心,特地拨款五万圆,推动了建庙的起步。当时任中东铁路护路总司令的朱子桥将军,以前曾倡拆庙掀神,后受刺激甚深,始信佛法真实不虚,听说哈尔滨要修庙,即予鼎力相助,也想以此折抵过去的罪过。极乐寺建成后,各方来的人很多,平常日子都有好几百人。民国十八年(1929),近代大德谛闲老法师到极乐寺主持传戒大法会,更成东北佛界一时之盛事。到了六十年代中期,“文革”风暴铺天盖地,极乐寺自然也难逃被砸烂的厄运。“文革”以后,党的宗教政策有所调整放宽,被毁寺庙遂又得以修复。
“你去极乐寺啦?”我问智悟。
“一开始我没去。”智悟说。“回到家里,我先是对妈妈说:‘妈,别人都说极乐寺怎么怎么样,你不去看看么?别人都说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在我印象中,一提起寺院,总还跟迷信活动联在一起,你看寺庙门口,看卦的、算命的,有多少啊。我那时住单位里,一个月放一次假。”
“那时你在哪个单位?”
“铁路大修,是修线路的,野外作业麽,一个月才放一次假。不过离哈尔滨也不算远,火车四十分钟就到了,实际上每个星期能回家一趟。
”那是八九年四五月份吧,我回家几趟,见我妈还没去,就催我妈了:‘妈,你还不去看看呀?’我妈被我催去了。从庙子里回来后,她对我说:‘哇,那个地方可好哪,人在里面念念佛,心里非常清净,就象开了花一样,什么都不想,连回家都不想啦!’我妈那时五十几岁,还不到六十。打那以后,她就经常和那些老婆婆往庙里走,回来以后总对我说,在那里太好了,念念佛,人的心里什么烦恼都没有。我说,好呀,那我也学学吧。你看,本来是我动员我妈到庙里去看看,现在反而是我妈来教我怎样念佛了。不过,我要上班,平时也没时间到庙里去,遇上放假,有时过去看一看。那里确是挺好的,去那里的人,待人都十分真诚,说话都十分柔和,在那个环境里,你的心境会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会特别好。就这样,我跟着妈妈走进了佛门。到后来,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哪怕在上班的时候,心里也没任何烦恼了。
“我们上班是两班倒,碰到夜班,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夜里作业的时间很长,可人一点也不犯悃,心里念佛,没有悃意呀,一切都非常非常顺利,人的感觉始终非常非常好。既然念佛这样好,我的爸爸也开始一起念了。就这样,我们家三口人,我妈、我爸和我,都成了佛的弟子。正好我爸也退休了,也有时间和我妈一起到庙里走走了。我很少去庙里,因为我要上班,再说那时我确实还没那么虔诚。至于我哥和我妹,他们不念佛,但也不反对你们念佛,你信你的,他做他的。”
说到这里,智悟师呵呵呵地笑起来:“你看,这就是我走进佛门的经过,简单得很,一点也不曲折,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你是哪一年皈依的?”我问。
“是在九0年。”
“在极乐寺?”
“是的,就在极乐寺。说实话,我皈依时,对什么是皈依还不大懂,是被我妈拽去的,她说,光念佛还不行,你不皈依,就不能说已经走进了佛门,一定要找个师父皈依。”
“你是怎会到这儿来的?”
“到这儿来的原因,是这样的。九五年,六月十九日,清定上师有一次灌顶,我到四川来过一次。灌顶之后,我回去了,从这时起我才真正开始学习密法和依法修行。今年四月份,我遇到了广仁师。那时,我正在家里磕大头。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不管你是学密宗还是显宗,没有加行,基础不打好,必定一事无成,所以我开始磕大头。前年我把法本从四川请回去后,在修持中碰到不少问题,弄不懂,不明白,可是找谁问去?你问别人,别人不一定知道,即使知道,也不一定告诉你。你也没法向上师请教,上师周围有那么多人围着,要跟上师接触哪有那么容易!不象这里,有问题就可直接找上师,上师会直接给你解答和指导。后来我磕大头,磕到将近五万个,自己弄明白了一些道理。就在这时候,我接触到了广仁师。
”我在磕大头的时候,整天都在屋子里,就靠我妈照料我,虽然还不是正式闭关,但也可以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一般是不见外人的,吃了饭就磕头,磕完头就睡觉,睡觉起来再磕头。“
”你在家磕头,不上班啦?“
”我已经退休了。“
”你多大年纪?就已退休了?“
”今年四十多岁,退休时还不到四十。“说到这她格格格地笑起来。”当然,那是内部退休,先按病退处理。“
”那你现在还可拿病退工资呐,是不是?“
”是的,每月给的还可以呢。“她依然格格地笑着。”不到四十岁退休,是早了点,可单位里正在调整人员、安排下岗,我要求提前退休,他们是求之不得,批准我内部退休前,还给我涨了工资哪!“
这倒不坏,我想。领一份退休工资再出家,旱涝保收,来这青藏高原上学法修行,至少不必为吃饭问题发愁了。藏地的出家人,衣食住行主要靠父母兄弟等亲属的供养来保证,这跟汉地的和尚、尼姑,由所在寺院提供食宿不一样。汉地的寺庙,穷富不等,视香火旺不旺而有别,但再穷的寺庙,住庙的和尚、尼姑吃口饭总还不成问题,至于香火旺的寺庙,长住和尚的收入相当可观。近年我曾去南方一些寺院逛过,有些寺院的伙食,每顿几菜一汤,香菇木耳好象已是家常之物,连早餐都要炒上一个新鲜菜,标准可真不低。前年我去过的色达五明佛学院,有些汉僧仅靠晋美彭措法王每月赠给的八十元人民币维持生活,那日子过得可就相当艰苦了。
”今年四月,我遇到了广仁师。头一次接触,是在那天晚上,他给了我一张上师的照片。“智悟师继续往下说。”我一看到上师的照片,呀,心里的高兴就没法提了!心里非常非常高兴,可以说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这么高兴过。这跟我见到清定上师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对清定上师,见到他时,我非常恭敬,但好象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象是有点拘束,“
”有一种距离感?“
”对,是一种距离感。但见到云登桑布上师,不管是后来真的见到了,还是当时从照片上见到了,都没这种距离感,相反,有一种非常亲近的感觉,就好象一个孩子,可以在父母面前很随便地耍来耍去,没有任何距离感。第二天晚上,当我从卫生间走进房间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上师的身影在我面前慢慢地走过去,就象从照片上看到的那样,笑咪咪的……我赶紧对我妈说:‘妈,刚才我看见上师了,他哧地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我发心来这里,是因为我听广仁师说,这儿的规矩很严,在这儿闭关修行,一闭就三年。这太符合我的愿望了,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出家,出家后就一心修行,走得远远的,三年不见家人、不跟别人往来。但是,汉地的寺院太嘈杂,哪里找得到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发心,其实是一刹那的事。从看到法师照片的那一刻,我就下了决心,要到这里来出家修行。广仁师当时还对我说,你恐怕来不了这里,海拔太高,你的身体不行。”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五月十九日到达这里。”
“你妈怎么也来了?”
“我妈和我爸是来送我的。”
“知道你要出家?把你送到这里?”
“对,对。来这里就作了出家的准备。”说到这儿,她缓缓放低了声音,“她是来送我的,结果她也留在这里了,香巴拉去了……”
静默了一段时候,谁都没说话。
“你妈是二十三号走的吧?”汪居士轻问一句,打破了沉默。
“可不吗。我们是十九号晚上到这里的,第二天早晨,大家起来时,她就处于一种昏迷状态。那是早上七点钟吧,大家早都起来去外面念咒子了,我回到屋里,看到我妈还呼呼地躺着,以为她是一路颠簸太累了,还在睡觉,也没在意。有人无意中碰了她一下,没动静,再揪她,也没反应,觉得不对劲,赶忙叫我,我就给我妈翻了个身,她本来是平躺着,翻个身以后,喉咙里呼呼的声音小点了,可人仍没醒过来。这时,焦居士来了,她有神通,功夫挺好,来了以后,看到了点什么,觉得不对劲,赶紧招呼我妈,慢慢把我妈唤醒了。可我妈说的话一点也不象她自己的,什么‘好悬呐,就差一分钟,就要把她带走了。’音调语态,就象有个别人在她身体里说话。快到九点钟,有个声音从我妈嘴里说:‘等她醒了以后,让她别多说话,需要安静,好好休息,千万别多说话。’然后,她才真的醒了过来。”
智悟在这里说的焦居士,是她的东北老乡焦英霞,和她姐姐焦英杰等几个人从成都雇了辆中巴车一起来的。焦家世代中医,近年来以家族姓氏命名的“焦氏集团”,在哈尔滨颇有点名气。
“那就是说,在你妈真正醒过来之前,好象有个别的什么人附在你妈身上说话是不是?”
“是啊,说话的根本就不是我妈,一再嘱咐,等我妈醒过来后,要好好休息,千万不要多说话,可以多给她点水喝,千万千万不要动她。又问几点了?我们看看表,九点还差几分。那声音说,那就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过去了。到了九点,我妈果然醒了过来。”
“时辰到了。”
“醒过来后,她自己说:‘好悬呐,再差一分钟就把我带走了。’刚才不是她本人的那个人也是这样说的。醒过来后,我给她喝了点水,又喝了点豆浆。我说:‘妈,人家告诉你不让你乱动,叫你好好休息,你就好好地躺着睡一觉吧。’就这样,广仁师领着我们见上师去了。我到那边去时,我妈躺着睡了一会儿觉。因为屋里乱,我爸给收拾收拾,把我妈给闹醒了,就坐了起来。我从那边回来时,见我妈正坐着说话呢。我说,妈,不是告诉你嘛不要多说话,要你睡觉你怎么不睡觉?我妈说,你爸不知整理什么玩意儿,把我给整醒了,再也睡不着了。我说,咦,怎么你又说话了呢?
”到了午间,上师那边叫一起去吃午饭。那时有几点?有一点多钟了。我问妈,想吃点什么?妈说就下点快餐面吧,又说,你爸今天也不大舒服,也不用过去了。我说,爸,那我就多下两块快餐面吧。等他们吃完,我离开时,我妈说,屋子里乱得很,劈喱啪拉的,咋办呀?因为前两天下过雨,路上行李淋湿了。我说,没办法,现在没法收拾,东西尽湿的,在屋里摊开晾着呢,这事不用你管,叫你好好休息你就好好休息吧。
“下午四点半,我爸来找我。我吃过午饭,没过来,到健阳活佛那儿说话去了。爸说我妈又昏迷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问爸跟上师说了没有?爸说去过了,没有人。健阳活佛说,那你们回去吧,我去跟上师说。
”我们就过来了。我见我妈怎么叫都叫不醒,就象躺着睡觉一样,乎——乎——乎——,呼噜声响得很,可你叫得响一点,她的呼噜声就小下去点。
“第二天上午八点,上师来了。他来这儿念了一段经,咱们也听不懂,不知念的是什么。等他念完经走了以后,又回来,给我妈授了出家五戒。授了出家五戒,人就等于已经……”智悟师没把这句话说完,越说越轻,又停顿了好一会儿。
“那天是几号?”我轻声问。
“那天是二十一号。”智悟师答。“那天早上,贺老师把大夫也找来了,那是上师跟贺老师说的,那边有个病人,你去看看吧?贺老师就把医生给找来了。医生诊断说,病人处于高昏迷状态,是由感冒和高山反应等因素引起的,送下去是死,不送下去也是死。我们想,既然来到这里,那就一切听上师的。等上师授完出家五戒,救护车也来了。上师说,那就送下去吧。就这样送下去了。”
“送到县医院?”
“是的,到了县医院后,她仍然一直昏迷不醒。有人说,县城的海拔尽管比这儿低一点,但还是很高的,再往下送,到马尔康,氧气就比较多了。问我爸,我爸已没了主意。问我,我不同意,已经到了医院,再往下走,一路颠簸,不死也把你给颠死了。
”医生对病人的抢救还是尽了力的,为了给她输氧,把她的喉管也切开了,可最终还是没能叫她醒过来。二十三日上午,我妈最终咽了气。我觉得,她临死前神志还是清醒的,已经咽气,可眼睛不闭,嘴也张着,这说明她肚里有话还没说出来么,我爸凑近她说了几句话,她的眼就闭上了,嘴也合拢了。我的神经几乎已麻痹了……
“二十四日早晨,医院救护车把我妈拉了上来。医院还是很帮忙的,救护车是拉病人的,哪有拉死人的呀?之前,我爸找了医院的院长,他是藏族人,也是信佛的,听了我爸的要求后,答应人死后不马上动她,隔一天再用车把她送这儿来。
”当天晚上,上师就为我妈念了经,有四十多个和尚一起念。健阳活佛告诉我,当天晚上,上师为我妈念完经后,我妈的顶就开了。上师的加持力实在太大了!二十一号早上,上师念完出家五戒后,拿手使劲使劲揞在我的头上,那力量也太大太大了。假如没有上师给我的加持,还不知那两天我会怎么样呢。在医院,我妈咽气后,我趴在她耳朵上给她念佛,念阿弥陀佛心咒和时轮心咒,从上午一直念到下午三点,前夜一宿没睡,当我瞌睡时,背后就会有人用棍子捶我似的,咚一下,马上就清醒了。到下午三点,医生过来把医疗器械拿走了。我妈在病房放了一夜,我趴在边上又给她念了一夜咒。我老是觉得她还有知觉,摸摸她的胸口,始终是暖暖的,只有她的手脚,咽气后慢慢变凉了……
“二十五日,上师为我妈念完经,她的头发又掉下一大块。”
“掉下多少?”我问。
“一共掉了两次头发,头一天晚上念完经,我妈当场开了顶,头发掉下一小鬏,第二天念完经,又有这么大一块面积掉下来。”智悟师用手比划着,比铜钱稍大一些。“我把掉下的头发留下了。他们不让留,不让留我也留,这是我妈留给我的纪念呀……”
修颇瓦开顶,我虽未亲眼看到吉祥草如何插入人之顶门,以前读蒋维乔(1873—1958)先生著的《因是子静坐法》,书中他对自己修颇瓦法“开顶”的直接感受描述相当具体,给我留下的印象亦相当深刻。
我在一九三三年(61岁)也曾从诺那上师学习此法,但只教以法门,叫我归来自习,未有成效。到一九三七年(65岁)的春天,听见圣露上师在南京传授这法,已传过四期,都能够克期开顶,第五期又将开始,乃赶往南京,即日到毗卢寺颇瓦(译音,意即开顶)法会报名。
四月一日到毗卢寺受灌顶礼。……
从二日起,就在寓中闭门不出,专诵此咒,直至九日上午仅诵满六万二千遍,下午即移居毗卢寺。同学共到39人……上师为余等剃去头顶之发,作小圆形,盖为日后便于观察顶门的能开与否,可预备插入吉祥草的。
十日,开始在寺中闭关……
十五日,第一座时,觉顶门有孔;第二座时,上师移坐窗外日光明亮处,依次传唤各人前去开顶,插吉祥草为记。凡顶已开的,草自然吸入而头皮不破,我也在其列。今日第一次开者28人,余11人草插不入,尚需再修几座。……
十六日,我等已开顶的仍入坛助力。第一座时,开顶者复有九人,最后一比丘、一女居士尚不得开。……上师将这二人移至自己座前,亲自加持,再修一座,并由已开的人全体帮助,始勉强开成。
蒋维乔先生一生执教,为人耿直不阿,不打虚诳之语,他晚年的自述,当是可信的。由上述记载可看出,修颇瓦法能否开顶,主要取决于两点,第一,本人的修持与根基,第二,上师的灌顶与加持力,比较起来,上师的灌顶和加持似乎更具有决定性的作用。39人,经上师灌顶加持和自己认真修持,半个月后基本上都开了顶,应该说该上师的加持力和这些弟子的修持与根基都是相当不错的了。
不过,这几十人能够开顶,毕竟跟他(她)们自己的修持也是分不开的,十几天诵咒、打坐、观想等等,极大地调动了自身的积极因素,与上师的加持融合在一起,促使身心发生了质的变化。
那么,人死之后,何以仍可开顶呢?人死之后,由一活的生命体变成一具无知觉的尸体,其自身当然已谈不上还能有什么作为。不妨说,这一变化,就完全来自上师对死者念经诵咒所起的作用了。如果说,这念经诵咒的“力”对一般人来说尚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那开顶、脱发,岂不就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现象了嘛!
听藏地的活佛与堪布说,藏密中属于高级的法门多得很,颇瓦法在密宗的修炼中还只是一种比较一般的法门,修开顶之后,其最大的益处是临终时人的神识可比较顺利地由此离体出走。有一本名为《印度度亡经》的小册子,对此叙述颇详。
智悟师的母亲被上师念开了顶之后,她的尸身再无保留之必要,遂在当地以火焚之,复归于高原净土中矣。
此时,眼泪象泉水一样从智悟的眼睛中流淌出来,止也止不住。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从母亲去世直到火化的那几天时间里,她居然没哭过一次,没流过一滴泪。
“都说我妈去得非常好,很多喇嘛都羡慕我妈呢。从法理上,我也明白,但从感情上,接受不了……我妈火化之后,我不停地哭啊哭啊,一天不知要哭多少次。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有时真恨不得从哪座山上跳下去自己也甭活了,这时上师又给了我加持,那真是没法说,我心中的痛苦马上减弱了……”
“你妈去世四十九天还没到吧?”
“没有。上师说要给她念四十九天经,现在每天还在念呢。上师的加持真是不可思议,我妈在医院里时,脖子已经很硬,可拉到这儿,上师为她念完经后,她的脖子变得可软可软啦!一直到火化那一天,她的身体还是暖暖的,就象活着时一样。”
“本来,是你妈送你来出家,结果她也出家了。”
“是呀,她还比我先出家哪,上师先给她授的出家五戒哪!”说到这儿,智悟师忽地笑出声来,但我觉得她的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有人说我爸——这老头一下送走两个!”
“你爸回去啦?”
“回去了。本来我想留他多呆段时候,可不行,家里还有哥和两个妹,总要回去交待一下吧……”
过了两天,在供销社大院里碰到智悟师时,我问她:“能把你妈妈掉下的头发让我看看吗?”
“可以。”她二话没说,回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还有个小纸包,再打开,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上,让我看,是一小团灰黑色的头发。
我凝视了一会儿,心里在想,究竟是一种什么力,让它掉了下来?为什么能开顶?为什么会脱发?神识的出走跟开顶脱发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这团头发有点乱,就问:“你为什么不把它梳理一下?”
“有点乱,是不是?”她说,“出门时没带梳子。我想我要出家了,剃个光头,就用不着梳子了。”
我点点头,回到我住的屋里,从旅行袋里找出我出门时妻子要我带在路上的一把小梳子,送给了智悟师。
后来,智悟师跟我说起她以前曾作过一个奇异的梦,来这儿后得到了应证。
那是在九0年,她皈依佛门之后,天天念佛,人的感觉特别好。有一天夜里,她梦见自己从空中来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山,山下草地广阔……前几年去五台山时,她问过一个师父,她梦中的那座山,在什么地方?在梦里,她飞过去时太阳已落山,天快黑了,朦朦胧胧,但一切景物都看得很清楚。那师父说:夕阳落下去的地方,是山西,五台山就在山西麽!但是,她把整个五台都找遍了,也没看到梦中的那个地方。
来到壤塘后不久,有一天傍晚,父女俩因心境不好,到草坪那儿去散散步。她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景物,跟她七年前的梦境竟然完全一模一样!
“那边是山和树,那边光光的,当时一个人就是那样过去的,跟我梦里见到的一丁点都不差。”她边说边用手比划,“我当时噌地从山那面跳过去,跳到下面,是个大草坪,再往前,我以为是条河,但我没走过去,这次我走到底下去看了看,没有河,只有几块石头,脚一踮就过去了。回上来,我在上师住的那个地方,望着眼前的景物,站了很久很久。整个山况,那真是一丁点也不差啊,就是前面没有房子,光光的,不象现在有一大片房子。”
“梦中你能飞?”
“是的,那时也不知咋回事,一到晚上,我就经常飞出去,在空中飞来飞去,能看到很多东西……”
“那次梦中的景象,对你印象很深,是不是?”
“印象确实很深很深,过了七年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说,你有意去找没找到,无意之中却看到了,是不是这样?”
“是啊,那天傍晚,我俩真是在屋里呆得无聊,很闷,我就陪他去外面走走,走到大草坪那儿,嗳呀,怎么一点点都不差呀!”
“过两天,等天气好时,到大草坪那儿,我给你拍张照,留个纪念。”
“给我拍照?”她大笑起来,“不用不用,我很少拍照。那个地方,已经永远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了……”
三、瞻巴拉山脚下的东方香巴拉净土
更钦·笃布巴主持觉囊寺三十五年,开创了觉囊派盛极一时的非凡时代。晚年,他最后一次去拉萨传法后返回觉囊寺,把十多名心传弟子召到身边,对他们授记将来的事业:
我从此走后不久之时,
来一四种事业难行者,
文殊化身智慧黑如噶,
凶暴方便除暗与邪见,
一面英勇顽强比丘相,
面带胡须名冉那西日,
将会自己寻上此山间,
汝等弟子一定摄收他。
具味圣法如同甘露喂,
将在康多名为“芝尕”地,
处在大河岸边之地带,
人们普遍勇暴之地区,
我传之法将在此兴隆,
财神矿主繁多之寺院,
主要信仰讲修时轮法,
大量宏传甚深微妙法,
将成人类敬供之圣地。
更钦·笃布巴安排好身后之事后,面带微笑,神色安祥地离开了他活了七十年的这个娑婆世界。此时,空气中充满馥郁的香味,空中传来美妙的乐声,西沉的太阳停止了下坠,金色的夕光久久映照在觉囊寺的上空。守候在笃布巴身边的众弟子,既为觉囊派一代宗师的离去而悲恸,又为空中出现种种瑞兆而稍觉宽慰。更钦·笃布巴的遗体火化后,脊椎骨变成圆满时轮金刚相,额骨、臂骨、腿骨和顶髻等处显现出马头明王、不动佛、释迦牟尼佛的法相和六字大明咒的字符。
更钦·笃布巴逝世后第七年,有一天,觉囊寺门口来了个年轻的出家人,说是要找这儿的座主辩经。辩经,就是对佛教经论中的某个命题展开辩论,不管你是挑战者还是应战者,也不管你的地位是高是低,你若能在辩经中击败对方,你就能在这个地方站有一席之地并得到人们的尊重。象更蚌·图吉宗哲、更钦·笃布巴等人都是当时享有盛名的辩经大师。应该说,辩经是藏地佛教中的一个好传统,它体现了佛法在本质上真正平等的精神,也为寺院能吸纳怀有真才实学者参与各级管理敞开了大门。
一听说有人找上门来辩经,觉囊寺的一些僧侣呼地把来者围了起来。见来者还不到二十岁,一脸络腮胡,身上晒得乌黑,说一口当地听起来挺费劲的安多藏语,僧人们对这位来自远方的外乡人就不怎么放在心上。觉囊寺有的是擅于辩经的好手,抖擞一下精神,顿时妙语连珠、巧舌如簧,再加上噼噼啪啪接连不断的击掌声,颇有先声夺人的气势。外乡人看上去有点土气和野气,可一开口,对佛教典籍经论竟然是那样熟门熟路、如数家珍,在辩论圈中虽是单枪匹马,却也旁证博引、掷地有声。
外乡人是专为驳诘觉囊派的“他空见”而来的。如前所述,“他空见”乃觉囊派最有代表性的观点,认为世间存在某种永恒不变的真实体性,这种真实体性是绝对存在的,不能把世界说成绝对的空,但是,人的思维活动带有很大的局限,因认识错误而加在事物本体上的东西,并不是事物的真实本性,这才是空的,确切地说,这也就是“他空”。这种观点,跟传统的中观应成派有所不同,仁智各见,本不足怪,但也有个别人以“正统”自恃,将“他空见”视为佛教中的异端邪说。
觉囊寺僧人跟外乡人的辩论,噼噼啪啪,吵吵嚷嚷,把寺院的座主乔列南杰(1306—1386)给惊动了。乔列南杰出生于阿里地区,自幼学习密咒和佛学经论,二十一岁起在卫藏的各寺院立宗辩经,以聪明善辩闻名于世。因慕更钦·笃布巴之名去觉囊寺跟他辩论,整整辩了七天,终被对方折服,遂尊笃布巴为根本上师,受其灌顶,留在觉囊寺中修学觉囊密法,并得以证悟。更钦·笃布巴创建昂仁寺后,乔列南杰先后被委为该寺曲本、座主,后又当了六年觉囊寺代理座主,协助笃布巴管理觉囊寺。更钦·笃布巴于元至正二十一年(1361)去世后,乔列南杰正式出任觉囊寺座主,到他八十一岁圆寂,全面管理觉囊寺达二十五年之久。
乔列南杰叫人把外乡人请到自己屋子里。昨天夜里,他在打坐入定中见到更钦·笃布巴,师父提醒他,有个对今后宏扬觉囊教法负有特殊使命的年轻人,将要从康多到这儿来……今天,果然有个外乡人自己找上门来了。外乡人名叫仲·噶哇西旦(1350—1435),出生在康多擦哇绒(今阿坝藏族自治州金川县与壤塘县交界处),自小厌恶世俗生活,很小就出家受了沙弥戒,被赐法名仁青华,意为“吉祥宝”,用梵语称呼,就是更钦·笃布巴临终授记里提到的那个“冉那西日”!仲·噶哇西旦满十八岁后,只身一人,徒步来西藏广参名师,辩经学法,一路风餐雨宿,今日来到觉囊寺门下。乔列南杰望着这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年轻人,目光里充满了慈爱和温情。他以自己修行与证悟的直接体验,向小伙子阐述了“他空见”的真实涵意。年轻人见到老人后,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就象在外漂泊多日的游子,一下子回到了亲人的身边。他听了老人的开示后,原先对“他空见”的疑惑一扫而空……
应座主的挽留,冉那西日在觉囊寺呆了下来。
在这里,他参加了觉囊派的闭关修行,一闭就是三年又三个月,在闭关中得到了实际的证悟。
在这里,他系统地学习了多部显密经论和觉囊派的各种密法,获得了“四难论师”的称号。所谓“四难论师”,这是藏地对精通《中论》、《现观庄严论》、《律经论》和《俱舍论》四部佛学经典者的极为崇高的称呼,能得到这种称呼者,寥若晨星。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乔列南杰已经七十几岁,冉那西日也满三十岁了。有一天,座主把冉那西日召到身边,对他说:“冉那日西,觉囊派的全部课程,你都学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冉那日西满怀深情地望着上师,依依不舍地说:“师父,你真的要我走麽?我不能在这儿留下来麽?”
老人说:“冉那西日啊,你来这儿十二年了,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儿子看待,我怎么会舍得让你走呢。但是,你非走不可,你必须把觉囊的时轮金刚带回你来的那个地方,终有一天,觉囊的命根子要靠那里传承下去……”
老人说罢,拿出一座精致的噶当塔和一枚海螺,送给冉那日西,并告诉他:“当你走到驮法器的驴子自卧不起、法螺自鸣的地方,那就是你今后长期定居、建寺弘法、度化众生之地。”
冉那西日整理好行装,带着师父的嘱托,离开觉囊寺,走上了回家的路。
浩瀚的青藏高原,多是无人之地,高山逶迤连绵,草原辽阔平坦,有时走上几天,也不见一个人影。冉那西日赶着一匹驮物的驴子,朝着每天太阳升起的方向,不停地走啊走。几个月过去了,他已进入了康多地区。一天,他穿过一座山林,来到一块平坦的草滩前,被一条猛涨的河水挡住了去路。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寺庙和几户人家。他驱赶毛驴,想从别处绕过去,可驴子卧在地上,不肯走了。天色近黑,他就在这儿支起帐篷,打算住一宿再走。
是夜,他象平时一样打坐修行。当他默念《文殊名号诵》,念到“坚固插上法胜幢”句时,心中忽有所动,随即入定观照,悉知其中原委。第二天,他着人给昨天见到的那所寺庙送去一条哈达和一双鞋。不久,寺庙来人回送他一床垫子和一条哈达,他很高兴地收下了。这是一所苯教的寺院,到了夜里,庙里的寺主念动咒语,把当地的护法召来,将冉那西日的帐篷摇晃得嘎嘎直响,似乎要连根拔起。冉那西日不慌不忙,以神力请出了他在香巴拉天国的本尊第二十五代法胤勇武轮王,将当地护法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飞到那所苯教的寺庙里,显示种种神通,让庙里的僧人一个个骇得目瞪口呆。到了早晨,他放在行囊中的海螺自动发出呜呜的响声,似乎有什么话要告诉它的主人。冉那西日想起离开觉囊寺时上师的嘱托,领悟到这就是他今后的安身和弘法之地,于是就在这里定居下来。
令驴子止步不前的河,名叫芝尕河,山洪下泻时,一夜之间它会成为一条波涛湍急的大河,在枯水季节,它只是一条干涸的卵石沟。芝尕河流经的地方,就叫芝尕沟。冉那西日住下的这个地方,有一座山,形似一尊坐着的财神,当地叫它瞻巴拉山,瞻巴拉,在藏语里是黄财神的意思。
苯教的寺庙已领教了冉那西日的非凡法力,不敢再跟他作对,到后来,全寺僧众干脆将这座寺庙献给了冉那西日。冉那西日来此定居的志向当然不是降服这一座小小的寺庙。藏历木猴年,他在这儿盖起一座具有相当规模的觉囊派寺院,佛殿里供奉高大的佛像,经堂四周供放全套藏文大藏经。据藏哇寺多尔吉喇嘛的考证,冉那西日建造的这所寺院,因为盖在瞻巴拉山的山脚下,山脚下是一大块平坦的草滩,藏语中将草滩和平滩叫做“塘”,所以,这座寺院就被称作瞻塘寺,这块地方,也从此被叫做瞻塘。又不知从哪一年起,瞻塘这一地名翻译成汉语时,语音上出了点小小的讹差,误译成了壤塘,所以瞻塘寺也被叫成了壤塘寺。后来,为了跟在它之后与它造在同一处的另两所寺院有所区别,壤塘寺一般又被称为“曲(措)而基寺”或“曲(措)基寺”。
那另外两所寺院,一为泽布基寺,一为藏哇寺。泽布基寺简称泽基寺,泽布基,在藏语中是初十之意,其得名来自于有一年上弦月初十,莲花生大师曾在这所寺院里显身并亲自为广大僧众供养茶斋、油灯和香火,以后每年上弦月初十日,当地施主继承了这一供养活动,使初十供养成了惯例,于是这所寺院渐被称为初十寺,也就是泽布基寺。藏哇寺,其意是来于后藏的人,乃由多罗那他的一个弟子、生于后藏日喀则地区的罗主南甲来此创建而得名。
冉那西日一生勤于修持,修炼出极为上乘的功夫,能在轻柔的丝带上结跏趺坐,他的弟子和当地信众无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于明宣德十年(1435)逝世,终年八十六岁,遗体火化后,烧出舍利千颗,五彩夺目,晶莹透剔。壤塘寺专门造了灵塔殿,将他的舍利灵塔供于其中。
冉那西日把觉囊派的教义与密法从后藏的觉囊寺带到了康多地区,他去世后,他的弟子们继承了他的事业,使觉囊派在康多地区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冉那西日在世时在壤塘一带弘法半个多世纪,向他学过法的信众数以万计,仅壤塘寺里的僧侣就达千人,在他的上首弟子中,较有影响的有十六人,其中五人在他身后依次继任壤塘寺的主持。而将壤塘寺的影响力推向顶峰者,则是被称为“佛陀狮子”的嘉哇桑格(1509—1580)。
据说,对嘉哇桑格的出世,莲花生大师在八百年前就有授记:
在那嘉绒河源夺堆地,
名叫芝隆小山沟里面,
一对夫妇俄热与卓玛,
龙蛇年间生子名带嘉。
精通讲辩著作诸学识,
弘法利生兴盛于东方。
将有数千比丘为眷属,
不知莲花大师我所变。
未来寿元之量七十四,
若能聚僧勤修长寿咒,
当能长寿活到八十四,
一切浊世逆行迷众生,
处理慕敬之心发祈祷,
与彼结缘众生往兜率。
正如莲师的授记中所言,嘉哇桑格于龙蛇年生于嘉绒河上游芝隆的多西钦(在今壤塘县上杜柯乡),父亲叫贡嘉·俄热,母亲叫华吉·卓玛。这是一个贵族世家,先祖曾在嘉绒地区当哇科土王,为康区十二万户之一。嘉哇桑格自小聪颖过人,十岁受居士戒,对再深奥的佛经也是一听就懂,一点就通。十三岁,前往壤塘寺参加法会时,被一个大活佛认出他即是被称为“佛圣”的前任寺主的转世,于是将他恭迎进寺,择吉日举行了坐床仪式。他在修学显密经论的同时,按觉囊派的传统进行认真刻苦的修炼,有一次,去霞热拉孜神山一座无人打扰的小庙闭关,面壁一次就是整整半年。十七岁,他首次登台为僧众讲授《时轮根本续》,开始了他的弘法活动;二十三岁,他从大堪布贡杰瓦受了比丘戒,此后正式摄收徒众。
嘉哇桑格在修持上卓有成就,据说能乘形状象狮子的灵兽出入云中,故被称为“佛陀狮子”,在当地信众中享有很高威望。
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嘉哇桑格应召进京朝贡,为明世宗讲经说法,深得皇上嘉许,赏赐给他大量黄金和许多珍稀物品,如象牙和羊脂玉雕刻的艺术品、孔雀翎华盖、珊瑚帽顶、官服官帽、各种佛像佛塔以及皇家内库珍藏的锣钹等等。除了这些珍贵的赐品,明世宗还降旨把朵麦地区的八大平坝和五座神山委赐嘉哇桑格领辖。这八大平坝是:阿如坝、贡色霞坝、则葛拉木坝、玛随列坝、木雅色切坝、色部根坝、颇直切玛坝和巴拉吉木坝;五座神山是:东方牟波宇孜、宗地拉日年孜、多吉古啦甲孜、霞热门孜和霞扎拉孜。这八坝五山的范围遍及今青海果洛州和川西北阿坝州、甘孜州境内。
皇上还亲驾御笔,题写诏书:“奉天承运,朕亦受此曲而基宝师灌顶,奉彼为根本师,普天之下,尊卑人等毋须说更应予尊崇。”曲而基,在藏语中意为“法王”,皇帝一言九鼎,在这里实际上就等于认可了嘉哇桑格在藏地的法王地位。壤塘寺后来又被称为“曲而基寺”,即源于此。由这份诏书也可看出,以大明王朝帝王之尊,对全国的子民公开宣布奉嘉哇桑格为本朝皇帝的“根本师”,这可以说是把对觉囊派代表人物的尊崇抬到天上了。
应蒙古汗王容须布黛青的一再邀请,嘉哇桑格还多次访问了蒙古,使觉囊派的教义和修法在广袤的蒙古草原上种下了善根。容须布黛青乃元世祖忽必烈的后裔,身为汗王,在当地拥有相当的实力和影响。他赠给嘉哇桑格一颗沉甸甸的铜印,重两斤半,印柄上雕制造型优美的无量寿佛像,印背上刻写蒙、藏两种文字,尊称嘉哇桑格为“弥勒怙主的幻化最胜化身”。随同这颗铜印,他还送给嘉哇桑格一封藏文信,实际上这也是对他的蒙古臣民的一道诏书:
敬礼三宝!长官我乃是始自先帝天神之子波尔台吉的薛禅汗(即元世祖忽必烈)的连绵不断的王系策青阿丹汗王之侄、平土卫江河洛旗宏巴图尔。
对于三界宛如旭日的化身,一切智宝师的加持,迄今壤塘活佛宝师世代相承。为了我今生下世不出过失,为了友情和佛教,为了三界友情,特别是考虑到完成蒙藏官府之善美事业,向您奉献此印章。善哉!
自呈献此印章和字书后,我容须布昆仲叔伯台下的全体蒙藏人等,我全体蒙古牧部不得侵扰藏族所有牧部。若有损恼,必将惩处。应遵从喇嘛曲而基寺宝师等人之吩咐,支应差赋,如同给我一样。为了今生下世,不断给喇嘛们和蒙古侍者们提供驮畜、坐骑、干粮等至关重要。若有人扬言不遵从此字书,则速告我的蒙古侍者,同时函告我。
曾几何时,忽必烈的金戈铁马驰骋南北横扫群雄,何等风樯阵马、威武雄壮。作为忽必烈的后裔,容须布黛青的骠悍骁勇一如他的先祖。但是,在嘉哇桑格面前,他却心甘情愿地匍伏于地,对来自壤塘的这位大活佛大宝师表示出最虔诚的敬意。
壤塘寺在嘉哇桑格主持之下,扩建了许多殿堂、经院和佛塔,整个寺院共拥有大小殿堂等建筑五百多座。尤其是被称为“曲而基红色大依怙佛殿”的大佛殿,高大雄伟,气势恢宏,成为当时川青地区最出名的寺院建筑之一。大佛殿举行开光典礼时,释迦牟尼大佛像上放出许多金色光环,犹如电掣布满天空大地,从光身中间还发出一道清晰悦耳的声音,朗朗宣说了四句扣人心弦的偈言:
早在无量劫前证菩提,
怜悯无边众生之威力,
八万贤劫清净刹土外,
与此弥勒结缘得授记。
清晰悦耳的声音连续宣说五遍,然后余音袅袅,渐渐消溶在金光灿烂的天空中。
嘉哇桑格还在各地兴建了沃巴寺、松多寺、热冲寺、西林寺、巴拉岗寺等一百多座壤塘寺的子寺和一百多座佛塔,范围遍及整个朵麦藏区。
从冉那西日到嘉哇桑格,经一个半世纪风风雨雨,壤塘的觉囊派,如日中的太阳,把肜肜热力撒遍朵藏的山山水水沟沟尕尕,壤塘一带,成为瞻巴拉山脚下一块真实不虚的东方香巴拉圣域……
四、政府官员在此出家
贺老师怎么怎么说,贺老师说什么什么……不管是我的上海老乡汪居士,还是从哈尔滨来这儿出家的智悟师,或是常跟智悟师在一块的那个小尼姑,说起贺老师怎么怎么,那口气都恭敬得很,就象是在说一个名享天下学富五车的大学教授。
这儿是藏胞的一统天下,来此汉人寥寥。对这位贺老师,我很想马上就去拜访一番,不过,听说他正在闭关,我又有点顾虑,贸贸然打扰一个闭关者,这合适吗?
汪居士看出了我的顾虑。他说,你既然来了,对贺老师不可不见,相信他不会拒绝你的。法王对贺老师特别照顾,允许他一个人在这儿单独住,给予个别辅导,这样,只要他不在打坐和念经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他。我这才知道,这儿的喇嘛闭关,通常是几十人上百人关在一间或几间黑洞洞的大屋子里,在三年时间里不准随便外出,也不准外人进去,上师定期对他们闭关修炼的情况进行检查指导。贺老师若跟他们关在一起的话,那倒是真的很难见上一面了。
一天傍晚,汪居士把我领到了贺老师住的地方。那是种在当地千篇一律的不折不扣的土屋,墙体用石块和着泥土垒成,内外壁再糊上一层细泥,就是像模像样的墙壁了;屋顶也由厚厚一层泥铺成,象个平台,在平台一角通常还堆一垛枯树枝,那是留到冬天用的柴火。
走进屋里,光线暗得很,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过来。屋里很简单,当中摆着一只火炉,烟囱直挺挺地穿透屋顶,炉旁的地上放着一小堆木柴、一个水桶、一只热水瓶和一些瓶瓶罐罐。靠墙搁着一张小床,床上随便摊着些被褥和衣物。在这儿,床可是希罕之物,不知主人打哪弄来的,当地藏民习惯于睡地上,很多人至今不知汉地所谓的床为何物。
窗户用布挡住了,所以光线那么暗,我想,这一定是闭关的需要吧。窗台上,供着几尊佛像。床前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铺了一块白色塑料布,这种我们称之为“一次性”的餐桌布,用在这土屋里却显出几分洋气来。小桌上放着茶杯碗筷,烛台里插着半支蜡烛。我借住的乡供销社几年前已用上了电,虽经常断电,大部分时间仍可让你感受到人类文明的温暖,却不知为什么,这儿的两千多乡民喇嘛家里至今还没用上爱迪生一个多世纪前就发明了的电灯。
贺老师看上去五十几岁,中等个,略瘦,气度不俗,眼不大而眼珠乌亮,眉不浓而眉棱细长,额角开阔,鼻窦丰隆,一口牙齿白而齐整,一头浓发鬓分两畔。他肩披一件蓝色风衣,没上扣,精致的Nike标志一望而知,这是件正宗的舶来品。里面穿一件做工道地的大方格纯棉衬衫,看来也是品牌货。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两摺,里面棉毛衫的袖子长出一大截。一见面,就觉得他身上透溢出一股灵秀之气。都叫他贺老师,我想,没准他是哪所艺术院校教艺术的老师吧。
“不知有人来,开水也没有。”贺老师一边叫我和汪居士往他床上坐,一边找出一只放茶叶的玻璃瓶来,“要不,我马上烧点开水,给你们泡碗茶?”
“不用了,不用了,就坐一会儿。”我赶紧阻止。在这儿生炉子,连一张引火用的旧报纸都找不到,要靠自来火直接点燃小树枝,你若没有足够的经验,或树枝不够干燥,只怕把一盒火柴都划光也生不起炉子呢。
一交谈,才知道他并非艺术院校的老师,此君正式身份,乃堂堂W市市政府商业管理委员会的国家干部哪!
当此全党全国改革开放、商品经济大潮波涛滚滚之际,在一个主管全市商业的政府部门里任个一官半职,这日子可别太好过噢!再早几年,那时,他在一家公司管点事,有一回他直接经手了一桩批发业务,好家伙,事成之后,对方便按当时的行情给他们三人送来几十万元回扣!想一想吧,几十万哪!一个人一辈子的工资都没那么多哪!虽然他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退了回去,可他的心里在很长时间平静不下来。倒不是自己胆子不够大、送上门的钱不敢拿,而是由于自己不拿这笔“外快”,害得他的两个同僚也只好跟他一样学雷锋,后来见了他就象见了瘟疫似的躲得远远……改革好是好,可在改革的大旗下面,又有多少人利用自己的一官半职从国家那里捞了多少个人的好处啊。
平心而论,若讲级别的话,他在市政府里当官当得并不大,但是,因着他的才气和写得一手好文章,他的业务能力颇受上级赏识。国务院举办首期全国期货交易和证券市场进修班时,W市派出五人进京深造,他为这五人之一。市政府不少重要会议都让他参加,市商委不少重要报告都出自他的手笔,象该市和全国各地商业经济协作网点规划,就是直接由他端出来的。
刚见到他时,他那头很潇洒地披挂在脑袋上的又长又浓的乌发,那一身从上到下价格不菲的品牌服饰,都使我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位举止大方谈吐得体的市政府官员,已经是一个告别了世俗的出家人了!汪居士也没告诉我贺老师已出家。直到后来我又单独拜访了他,方才得知。
出家后仍可留发,仍可穿原来穿的衣服,这是云登桑布上师对他的特许。不是每个寺庙里的活佛、主持都有资格破这个例的,同样,能得上师此等特许者,其本人亦非寻常之人。两年前我去色达五明佛学院时,遇一中年出家人,幼时曾患一怪病,全身肌肤变得透明,五脏六腑皆看得清清楚楚,后被一老道所救,成人后获三张大专文凭并在公安部门工作多年。按佛学院的规定,汉地来此出家者,要经四个月考察,才能决定接纳与否。而当此人来佛学院第二天便请副院长龙多活佛为他剃度时,龙多活佛笑着对他说,你刚进门时,我就为你剃度了!通常,为出家者执行包括剃发在内的一定仪规,才可谓之剃度。若不剃发,何谓之剃?只有象龙多活佛这样的大活佛,才能凭着心念,不剪一发不说一语就为对方剃之度之!而那位幼时的透明身,实乃“琉璃身”即菩萨身也,其根器也确非等闲之辈!
贺老师告诉我,他这已是第三次来壤塘了。
头一次来壤塘,根本没想到会来这儿出家。
头一次来壤塘,是为了心脏病。是的,是为了他那要命的心脏病。
他的心脏病很严重,九一年,W市同济医学院的四个医学教授为他联手开刀,想用股动脉为他的心脏重新“搭个桥”——把堵塞的血管打通。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可惜没达到预期的结果。医学教授一致的意见是,他的心脏前壁梗塞这么厉害,心脏一半已经坏死,随时都有可能死亡。象他这样的心脏,若保养调理得好,还可活上二三年,最多三五年,要想活过五六年,那是不可能的。
五十几岁就被现代医学判了死刑,似乎过早了点。听说气功对治病健身有特效,他就练上了气功。当然,他不排斥原来的治疗手段,中西医生开的一大堆药物照常吃。练了几年气功,好象还有点用,病虽没好,但至少,没怎么进一步恶化。
九五年秋,有个修密宗的同道问他,听说在四川壤塘这个地方,有个密宗大活佛,功夫很高,最近要搞个灌顶活动,想不想一起去那里灌个顶?灌了顶肯定能长功。
灌顶?壤塘大活佛?他心中一动。去呀!为什么不去?若能灌个顶,长点功,让自己的身体变好一点,那有多好!那时,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壤塘这个地方。回家一查地图,才知道壤塘地处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州,是在青藏高原上,海拔好几千米呢。妈呀,自己的心脏病那么重,上高原,别说是去灌顶长功,会不会死在那里回不来?可他觉得耳边隐隐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你应该去你应该去你应该去……
就这样,九五年十一月,W市五六个以气功为纽带走到一起来的同道,结伴来到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州的壤塘——这是国务院认定的全国最穷的二十三个贫困县之一。从成都到壤塘的六百公里山路,长途汽车足足开了两天,一路上翻山越岭、盘旋颠簸,等车子开到壤塘,几个人累得都快趴下了。原来以为,到了壤塘,终点也就到了,下车后一打听,从壤塘县城到他们要找的活佛,还有几十公里山路呢,而且这几十公里山路不通长途班车,有些地方坑坑洼洼、乱石成堆,根本就称不上是条路。有的人乘车乘怕了,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在县委招待所休息了一天,然后设法化钱包到一部汽车,把他们送到了近百里外的中壤塘乡,他们慕名前来拜谒的大活佛——觉囊的法王云登桑布上师就长驻在此地的藏瓦寺里。
离开W市时,正是晚秋,中原天气,不冷不热,穿一件毛衣恰合时令。而在这海拔三千五百多米的青藏高原上,早已是一片冰天雪地的寒冬景象。他们把带去的毛衣、风衣、大衣全部穿上,依然冷得发抖。
平时极少有这么多汉人一起来这里。衣衫褴缕的藏娃娃象看待外星人那样诧异于他们的到来。
这个地方的贫困令人吃惊。家家户户住在泥土垒成的土屋里。许多人家是真正的家徒四壁,没有电灯,没有床,没有桌,没有椅,只有一只炉子,一只水桶,一两只锅子,几只碗,终年靠青稞粉和一点酥油果腹,有的人甚至连青稞粉也不能吃饱。
云登桑布上师热情欢迎他们的来访,吩咐管家,尽最大努力安顿好这批汉地来的稀客。
在管家安排下,屋子腾出来了,火炉点起来了,为他们搬来了干燥的木柴,帮他们拎来了清冽的冰水,还给他们送来了青稞粉、酥油、卷面、土豆、蜡烛和羊皮褥子。
可是,在大城市生活惯了的人,尽管来之前对藏区条件之艰苦已有一定的思想准备,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这儿的条件会艰苦到如此地步。大家将就着和衣在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起来,有的人真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
上午,因为天冷,大伙儿都在屋里围着火炉取暖。忽然,从外面传来嘁嘁喳喳的呼叫声,虽然听不清也听不懂藏胞们在叫些什么,但凭感觉,好象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反正坐在屋里没事,就出去看看。
一出门,就见到处都有乡民喇嘛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个个昂起了头,往天空中看着什么。大伙儿也往空中望去,这一望,个个屏声息气、目瞪口呆,如泥雕木塑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见蓝色的天空中悬挂着五个明亮的太阳!中间一个大太阳,四周四个小太阳,四个小太阳的排列十分对称、规则。大太阳周围有一圈小彩虹围绕,四个小太阳由一圈大彩虹围绕,这一美丽而奇特的图案,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如果打个比方,说大太阳象射击场靶纸上的实心靶心,那围绕着它的彩虹就象是靶纸上三环或四环的圆环,而围绕小太阳的彩虹就象是十环的圆环。过一会儿,围绕小太阳的大彩虹由圆形变成了方形,不折不扣的方形!再过一会儿,大彩虹不见了,五个太阳分别被一个个小彩虹围绕在中间……这一前所未见的天象持续了两三分钟,然后那四个小太阳及五轮彩虹象电影中的淡出淡入一样,慢慢地变淡,变淡,最后消失在朗朗苍穹中……
到这儿来的汉人,再无一人抱怨这儿条件太差,再无一人想马上离开这里。
他们后来了解到,天空中出现五个被彩虹围绕的太阳,是显现了藏传佛教中一个坛城——时轮金刚坛城的图像。当地喇嘛都说,空中显现藏密坛城图像,是极为殊胜之事。在壤塘的历史上,很少有这么多汉人集体来这儿求法,你们来这儿第二天,空中就出现了坛城,这也许是老天爷表示了对你们的欢迎?
我问贺老师:“当时,你们没用照相机拍下来?”
“没有。当时,我们看到这一奇特而壮观的场面,个个都惊呆了。”贺老师说起当时惊心动魄的场景,虽然已不再象当时那般激动,但仍充满了一股特殊的感情。“其实,我们好几个人都带了照相机,而且,从时间上说,这一空中景象持续了好几分钟,要拍张照片不是来不及。可是,没有一个人想到要跑回屋里去拿照相机。根本没有这个念头。事后想想,拍不拍照片,对没看到这一奇景的人,也许有点意义,可对当时看到的人来说,根本就无此必要了。从我个人来说,我的心里一开始是感到惊异,既而是为佛法的不可思议而赞叹,再接着是对自己过去对佛教的似信非信的反省,最后,完全沉浸在一种开阔而崇高的情界中。我觉得自己的精神一下子得到了升华。可以这么说,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我完成了我的人生观、世界观、宗教观的一个根本性的转变,对佛教,从此我生起最大的信心,而且那时就预感到在我今后的生活中,将会发生某种重大的转折和变化。”
头一次到壤塘,呆的时间不长。空中出现五个太阳后没几天,云登桑布上师为他们作了时轮金刚灌顶并传授了生起次第的修法,不久,大伙就回去了。
“你的心脏病怎么样啊?”我问贺老师,“在高原上受得了吗?”
“是啊,去壤塘之前,我还担心自己的心脏经受不了高原缺氧的考验,怕死在那里回不来了呢。上师给我们灌顶之后,一起来的几个人,身上的病都发了出来,当时我还不理解,现在理解了,这是魔障造成的。当时我也病了,心想,完了,我有这么严重的心脏病,看来要把命丢在这高原上了。有人向上师反映了我的情况,上师说,没关系,他的心脏没问题,这是高原反应,明天给他念个经就会好的。果然,没过几天,我的身体就好了。回家时,我提着两个大旅行包上楼,我住五楼,噔噔噔一口气跑上五楼,轻松得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跑楼梯居然会这么轻松,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回到家里以后,他用离开壤塘时云登桑布上师送给他的佛像和法器布置了一个佛龛,依着上师传授的法,每天修持不辍。感应很明显,他的身体也进一步在好转。他不想再去上班,而且觉得在政府机构那种氛围里学佛也不大合拍,就打报告要求提前退休。他有高级经济师职称,又是业务骨干,领导上很想再用他几年,但见他退意已定,再说身体也确实有病,也就批准了。
九六年七月,他第二次来壤塘。这次来,呆的时间较长,直到十一月,天气太冷了,他才回去。四个多月时间,他从喇嘛和乡民那儿了解到不少上师的事迹,这使他对上师生起了更大的信心。象云登桑布这样的大活佛,终生精进不懈的修行,对佛理佛法完全透彻的了解,普度众生的大慈悲心,救弟子于厄难中的神奇法力,以及平时无意中显现出来的超人的智慧和力量,都使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去年亲眼看到天空中显现藏密坛城的奇迹,若非这些事迹出自乡民喇嘛直接的经历与见闻,换了个过去的他,也会当做天方夜潭或故事新编而付之一笑的。而现在,一旦发觉按目前的科学水平、生活常识和某种理论认定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偏在事实上发生了,而佛教对宇宙、世界、社会和人类等等的解释之圆满又远远超出了千年时空的束缚和限制,他不能不感叹过去的他,自以为脑袋还好使,还懂点科学和文化,好象把这个世界已看清了,可实际上,他的无知和偏见要说多深就有多深哪!他庆幸自己在耳顺之年有缘闻到了真正的佛法。看似自己的生命之路已快走完了,忽然,电闪雷鸣,石破天惊,云开雾散,一片光明,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示在他的面前,他象一个初生的婴儿,走上一条人生的新路……
从壤塘回去后,在家里住了没几天,就觉得越来越不习惯。论生活条件,可以说他什么都不缺了,在他居住的这座近年来发展颇快的城市里,四通八达的交通工具,方便快捷的通讯手段,品种繁多的商业供应,以及他个人的设施齐全的住宅等等,都是壤塘那个一贫如洗的穷地方不能比拟的。可是,他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缺了点什么东西。缺了点什么?想来想去,他悟出来了,缺掉的是青藏高原上的那一片清纯和宁静。在那无任何外界干扰的黑幽幽的土屋里,独自一人,静静打坐,全身心沉浸在一片光明之中,那种喜乐的感觉真是难以对人言说……而在W市这座他已生活了多年的城市里,他头一次发觉,整个城市怎会这么嘈杂,从早到晚,耳朵里尽是一片嗡嗡声,没个安静的时候,而且,空气怎会这么脏呀,太难闻,自来水怎会有这种怪味呀,太难吃。尤令他不习惯的是,他过去交际颇广,常有宾朋往来,可现在,见了昔日的友人,彼此却不容易谈得拢,他衷情于高原上那一块蓝天白云下的净土,谈则藏密活佛喇嘛宁玛觉囊莲花生笃布巴前世后世时轮金刚藏瓦寺……他不仅想让城里人分享一点他的喜乐更希望他们也能信奉佛法行善拒恶,可是城里人关心的是股市行情企业效益菜价粮价肉价张家长李家短,就算你说的空中出现五个太阳一点不假可跟我有甚麽关系难道我信了朝它磕几个头做生意就准可发财?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他是真心为他们好,可是很少有人能理解他,有的熟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已把他看作一个走火入魔神经搭错的怪人……要改变这个社会,任何个人都回天乏力,更别说象他这么一个小人物,但他再也不甘心依旧在这个浊世里沉沦,惹不起总还躲得起,他相信在他已去过两次的那块清纯宁静的高原净土上,会有他的一席栖身之地。他决心再去,闭关修上两三年,一定要修出点成果来。修不成,哪怕死在那里,他也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社会环境里去了。也许,出家的念头和决心就是这样形成的。
汉地人出家,跟藏地不一样。藏地以家里有人出家为荣,而且在经济上要一直供养出家者,这仿佛是一种社会分工,在家者从事生产,养活自己也养活出家人,出家者专事修佛,解脱自己同时帮在家者得到解脱。汉人出家,常带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悲壮味道,一出家,似乎从此天人永隔,连再见次面都难得很。
既然下了出家修行的决心,他把家庭作了一定的安排。好在子女都已自立,当父亲的已无多大后顾之忧。他有三个女儿,三个女儿三朵花,两个大学毕业,一个毕业中专,这几年陆续踏上了不同的工作岗位。对父亲要出家,女儿都不赞成,都这把年纪了,还跑到山沟沟里去吃那份苦,值得吗?再说,你当爸的出家,人家会怎么说我们作女儿的呀……
可是,作女儿的也真有点拗他不得。不管怎么说,父亲讲的有些话也不无道理呀:“我是个被现代医学判了死刑的人,从九一年算起,最多再活三五年,能活到今天不死而且身体有所好转,主要得益于两次去高原得到藏密上师的灌顶、加持和授法,我很想进一步修学觉囊的法,不说今世能不能修成佛,也不说死后能不能往生香巴拉,至少,继续去那里学法修行,肯定能使你们父亲多活几年吧,就冲着这一点,你们也该支持我吧?”是呀,父亲去青藏高原跑了两趟,回来后身体大有起色,作女儿的都为之高兴,哪个子女不希望父母健康长寿呢?说到最后,作女儿的对父亲说:“你要去就去吧,也别说什么出家不出家,反正,去了也别不回来,在那里需要什么东西,不管是吃的用的还是伟人像,打个电话或寄封信来,马上给你捎去。”
九七年四月,他第三次来到壤塘。
五月,智悟和她的父母也来到这里。“智悟在这里出了家,她的妈妈也在这里出了家,而且永远留在这里了。”贺老师听我问起智悟师的情况,作了回答。“其实,上师给她妈妈授出家五戒时,这儿的喇嘛就明白,她的妈妈要死了。听这儿的喇嘛说,你从上师给重病患者念什么经,就可知道,这个人还能不能活下去,对不同的对象,念的经是不一样的。我到这儿来,也生过几次病,上师也给我念过经,后来听健阳活佛说,上师跟他讲过,贺老师的病这一两年没生命危险,不要紧,念念经就会好的。”
健阳活佛,是觉囊派一个大活佛的转世,年纪不大,在当地名气不小,他是法王云登桑布上师最亲近的弟子之一,会讲一口流利的汉语,有汉人来壤塘,上师常请他作翻译。我这回到壤塘时,健阳活佛去内地办事了,没碰上,有个三十来岁,曾在青海的汉语学校里读到高中毕业的喇嘛,就是前面说到的那个考证壤塘寺历史渊源的多尔吉,当了我的翻译官。
“你是今年来这儿出的家?”我问贺老师。
“是的。当我跟上师表示了自己的决心,想在这里出家修行,上师答应了,他说我有这个因缘,当我九五年头一次来壤塘时,他就知道我今后会来这儿出家。上师把我留下后,对我特别慈悲和照顾。这儿的喇嘛闭关,三年一期,每期有几十人上百人参加,为便于管理和指导,让他们集中在一起修学。他们集体修学的地方,不管怎么说,终年漆黑一片,生活条件卫生条件都比较差一些。上师让我在外面借一件屋子,一个人住,这样,各方面的条件都要好一些。上师还对我说,你虽然来这儿出了家,但你跟这儿土生土长的喇嘛毕竟不同,你的身体今后还会有违缘,我不要求你在这儿一呆三年,等你把觉囊派主要的法学会后,可以回家去依法修持,只要心静,烦恼就少,相信你在城市里修行照样可得成就。”
谈起觉囊派的修法,这位刚出家的政府官员很有他的一番见解。他说:“觉囊派规矩很严,它的密法,除了生起次第对在家者可以教一点,作为觉囊派精华的圆满次第,只传有缘的出家人,对不出家的,一律不传。我曾对他们提出来,这一点能否做点改革?后来,通过进一步的了解和自己的修学,我有点明白了。觉囊派的修法,有它的诀窍,有些东西,在家的人确是不大好学,你修得好好的,回家跟老婆睡一觉,好了,前功尽弃。”
“修三远离,从形式上看,不念咒不念佛,光打坐,好象把禅宗的那一套全拿过来了。但是,从自我修行来说,它比禅宗又更进了一步。从外部,它修气脉明点,从内部,它修佛性,去业障。一个有形,一个无形。真正根基好、下功夫精进修行的人,在三远离的不共加行阶段,就可修成。根基略差的人,若到这一步没达到要求,就象中学阶段基础不扎实,读大学比较吃力,它有补救的措施,这一步一步之间的衔接,非常科学,其目的是保证让你修有所成。比如,一开始修本尊(时轮金刚)时你没达到应有的程度,修三远离时,就会让你达到;如果修三远离时仍未达到,就会通过进一步加修六支瑜伽让你达到。如果你还是达不到,那怎么办?不要紧,最后它还有一个特殊的修法,可让你上去。当然,这种修法有一定的危险性,容易着魔,但在上师身边修,有上师的个别指导和加持,你最终可以修成得果。”
贺老师在这儿说的“三远离”,是觉囊派修法中的一个很重要的阶段,其意思是指身、口、意三者都要远离“戏论”,故称“三远离”。“戏论”,为藏传佛教中的一个专用名词,其大概意思是指的人们日常生活中已习已为常的习惯、习性等等。按觉囊派的规定,修持者一般要剃度出家,而且必须在上师指导下才可修,在此期间,从早到晚都在闭关房里,几乎断绝跟外界的一切往来。
“在这儿修的人,到一定的时候,都会有各种病症表现出来,包括过去生过的病,潜伏在身体里面的病,会跑出来。“贺老师接着说。”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你已到了一定的年龄,有些地方气脉不通,练到一定的时候,要打通它,就会有各种症候出现,这类似中医说的‘不通则痛,痛则不通。’密宗里将它称为‘外魔’,所以,闭关到一定时候,上师会把医生找来,给每个人仔细检查身体,有病的开药吃药。这是很科学的。我回内地,有人问我,你信佛怎么还吃药啊?佛不是很灵的吗?提这种问题完全是对佛的无知。不可否认,有些时候,医药的作用,比你修持要来得快。人要完全靠修持来调理好自己的身体,必须修到一定阶段才行,从禅宗来讲,相当于三禅的阶段,这可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若真的把全部气脉明点都修通,那就可以脱胎换骨乃至返老还童了。”
贺老师认为,社会上为什么有些人把佛教视为迷信?因为这些人根本不懂佛理,不知道佛法为何物。佛教决不只是烧个香磕个头,当然烧香磕头也有它一定的道理;修佛也决不只是修来世,它首先修今世;佛法也并非某些人以为全是虚无飘渺的东西,它有很多确确实实的存在。过去他读《米勒日巴传》,书中的很多描述理解不了,以为是少数民族流传下来的民间故事。“现在,结合上师的传法和自己的修行,我才弄懂了。”他笑着说,“米勒日巴修持到后来,他的神通可厉害了。你看,他想飞就能在天上飞嘛!那都是非常真实的事。今日的云登桑布上师,他的神通也很大,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很多都是不可思议的,但也都是实实在在的。当然,佛教不提倡显神通,上师也不喜欢讲神通。”
我第二次去拜访贺老师时,他的热水瓶里正好还有大半瓶开水,就用他自己的杯子给我沏了杯茶。
对茶叶的品第,我的鉴赏能力还不算太差,尽管水不太烫(海拔三四千米高原上刚烧开的水也达不到摄氏九十度),茶叶的好坏还吃得出来。我惊讶地发现,这茶叶可不是一般的西湖龙井,绝对属于档次很高的上品,若放在茶叶铺里,大多数茶客都会被它的价格吓得不敢问津的。我说:“这茶叶很好。”
贺老师笑笑:“这是朋友送的,每年都有人送我不少茶叶,这茶叶还可以吧。”
岂止是还可以。我想。他在市政府搞商业工作时,他的生活水准,就象这茶叶一样,何止还可以,肯定是相当可以的吧。现在,居然跑到这青藏高原上的穷乡僻壤来出家了,那可是真正的天壤之别哪。
我跟这位昔日的政府官员,随便谈论起他的过去。
他的过去,应验了我一开始对他的印象,他过去确实搞过多年文艺工作,而且不是外行,怪不得他身上令人感受到一股艺术家的灵秀气。
六十年代,他在W市的一个文化馆里工作,辅导群众文艺和业余创作,自己也写过一些文艺作品,舞台文学、小说、诗歌、评论等等,都有所涉猎。群众文艺被他搞得如火如荼、热热闹闹,有几位经他辅导而步入文学之门的年轻人,在今天都称得上是享有盛名的专业作家、大报总编了。他在文革前夕写的一个剧本,被省里推举作为中南区的群文作品将参加全国现代革命京剧汇演,带队者乃赫赫有名的中共中央中南局书记陶铸是也。不过,戏已排好,未等上演,波澜壮阔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随着陶铸被打倒,他写的这个剧本也被打成“黑剧本”,跟刘少奇、周扬的“文艺黑线”挂在一起挨批判,排演这出戏的W市京剧团导演因不堪忍受迫害而跳了长江大桥。
文革以后,W市文联几次要调他去担任一定的工作,由于种种原因,也许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即在于他对文革中吃的苦头记忆犹新,不愿再吃文艺饭,最后没去,文联的几位领导都很为之惋惜。
因解放后父亲死得早,家境不佳,五十年代中期,他只读到初中毕业就参加工作了。凭着他的才气和勤奋,一面工作一面自学,先拿到了函授大学中文系的毕业文凭,后来又读了师范夜大,还当过W大学中文系的旁听生,各科成绩优良,深得师长夸奖。文革以后,他转攻商业,刻苦研修经济理论,又拿到了经济学专业的大专文凭。
他有个哥哥在台湾,是大陆解放前夕跟老蒋过去的,有个姨父也去了海峡那一边,听说还在那里管点事。尽管哥哥和姨父去台时他年纪还小,分手后再无任何联系往来,但因着这层“海外关系”,解放后每次运动一来,他少不得要过一次筛子。文革后对外开放,“海外关系”不象过去那么可怕了,但他也从未想过要从“海外”得到点什么好处。
关于我跟他的谈话,他说只是随便谈谈,没想过要发表出去。你一定要写,随你吧。他现在把绝大部分时间都化在修行上,对世俗的名啊利啊,早已看得很淡很淡,真的,很淡很淡,没什么意思。
目前还没想到什么时候回W市去。今后?到时候听从上师的安排吧。
五、时轮金刚——天降花雨的法缘
不变大乐大手印,
不变之中诞生身,
敬顶时轮金刚尊,
遍知一切智慧身。
…………
佛于耆奢崛山中,
宣讲般若显经时,
庄严聚米佛塔中,
宣讲了义密乘法。
——《时轮根本续》
藏传佛教以密宗著称于世。密宗,相对于显宗而言,特别注重法脉的传承,上师对弟子不仅传授修行的方法,而且以灌顶等方式传赐该法门特有的能量因子。打个比方,能量因子就好比植物的种籽,修行方法就好比植物栽培的技术,植物能否健康成长直至开花结果,种籽与栽培术两者缺一不可,但前提是种籽,这是毫无疑问的。若无种籽,你的栽培术再高明,至多也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可能得到收获。
在今日的武侠小说和影视作品中,不乏这种故事:某公子因某机缘得到一本武林秘笈,不管他原来是不是个习武之人,反正一册秘笈在手,眼前豁然开朗,照本习练,最后成为一个技压群英的武林高手。在学武上,以前世高人留下的秘笈为蓝本,习有所成,虽未必容易,也并非不可能。不过,在藏传佛教的历史上,则没有类似这种为争夺某个修行法门而闹得不可开交的故事。为什么?不是说密宗的修行法门在价值上比不上武林秘笈,密宗的大成就者,神通广大,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论本事,岂是武林高手所能相提并论。(就如前面所讲到的,元朝皇帝曾派出使者请更钦·笃布巴入京,因请不动他,使者怕回去没法交帐,遂拔剑割他的脑袋,可是宝剑砍过脖子,就象在空中劈过彩虹,他的脑袋丝毫未损!使者不得不惊骇遇上活神仙了。)问题在于,密宗的修持要有所成就,离不开上师的灌顶传承。这就象色达五明佛学院的索达吉堪布在回答学员提问时说的那样:今日汉地出了不少介绍密宗“大圆满”的书籍,这些书里的内容,有真有伪,由于佛教密宗非常注重上师的加持作用,在没有得到上师传承的情况下照书本去练,往往只是盲修瞎练,不可能得到“大圆满”的结果。
觉囊派密法的传承,以时轮金刚最为殊胜。在壤塘藏瓦寺,听喇嘛介绍说,觉囊派时轮金刚的传承,一世一世,世世不断,可一直上溯到释迦牟尼佛的时代。
据传,二千五百年前,古印度迦毗罗卫国净饭王的王子释迦牟尼经多年苦修,在他三十五岁那年得到了无上正等正觉,成了一个彻底洞席宇宙生命过去未来的大智大慧大觉大悟者,也就是本来意义上的“佛”。释迦牟尼成就佛道后,以他的切身体会和对万事万物的透彻了解,孜孜不倦地向当时的人们宣讲宇宙的真谛和修行的方法。因听讲者根器的不同,他在宣讲的重点、程度和方式上也有所不同。凭着他超人的智慧,不管在什么场合、面对什么听众,以及要讲的内容多么深奥,他总是讲得深入浅出、趣味盎然。大概这就是跟他差不多同时代的中国大圣人孔子所说的“因才施教”的教育方法吧。
在释迦牟尼成就佛道的第二年,他应香巴拉国国王释迦光之子月贤法王的请求,在印度南部吉祥山的聚米塔内,作了一次有关时轮金刚的演讲。听众除了月贤法王外,还有不少闻风而至的菩萨、罗汉、天人等等,这有点象我们今日大学里的敞开式讲课,名教授在阶梯教室作专题演讲,谁想来听,都可来,教室坐满了,站在门口听也行,没人会赶你走。
在此要说明一下,按佛教史的说法,香巴拉国并不是地球上一个人间的国家,它处在喜玛拉雅山印度北方上空,由九亿六千万个城邦组成,整个国家四周雪山环绕,地形呈八瓣莲花状,中心为迦罗波城。在藏地有这样一种说法,香巴拉净土象汉地佛教推崇的西方极乐世界一样美妙,但香巴拉比西土离娑婆世界更近,所以很多藏人愿意死后往生香巴拉极乐净土。由于香巴拉跟世俗的人间社会不处在宇宙的同一个层面上,普通人不容易跟它沟通,只有修行到相当高的层次,譬如,达到罗汉或菩萨的层次,才可与之往来。所以,那次跟月贤法王一起来聚米塔听讲的,都不是些普通人,月贤法王自己是金刚手菩萨的化身,根器本非寻常之辈。释迦牟尼已达到佛的境地,跟各界的沟通自然已无所不能。
关于释迦牟尼的这次演讲,在成书于两个半世纪前的《如意宝树史》中,有如下记载:
关于母续《时轮经》,时在佛祖正觉后的第二年,即时轮历的元年三月,地在伐折罗波那南部吉祥聚米塔内大乐地,化现大坛城,佛祖入定于吉祥时轮三摩地,向入坛眷属佛菩萨、请问者眷属香巴拉国日光王之子即金刚手化身月贤王、以及其它九十六王等众有缘所化,说《时轮根本续》一万二千颂。
《如意宝树史》全名《印藏汉蒙佛教史如意宝树》,为十八世纪名闻蒙藏的学者——青海佑宁寺第三世松巴活佛著,以极为丰富的史料,对佛教在印度及藏蒙汉地的产生与传播情况做了系统的介绍。上述记载,时间、地点、人物、内容皆写得明明白白。
上书所载佛陀化现的“大坛城”,共三层,底下一层为圆形法界语自在坛城,布七百二十二尊佛;中间一层为金刚界坛城;顶上一层为吉祥星宿坛城,布一千六百二十尊佛。佛陀在聚米塔里对月贤法王等众多听众作了时轮金刚灌顶,讲述了宇宙的成因,日月星辰的运行,须弥山等外部世界生住异灭的规律,五欲界等有情世界里众生的分类和不同,以及气脉明点的修习与解脱之道,等等,内容多跟时轮有关。
在五世达赖喇嘛所著的《西藏王臣记》里,对佛陀的这次演讲亦有记载:“岁次壬辰年三月十五日,于室利达那耶陀迦【梵语,即吉祥米聚山,处灵鹫山之东】,为护持一切秘密法藏之月贤法王演说《吉祥最初佛时轮金刚根本续经》,凡一万二千颂。法王迎请佛经至占婆罗【梵语,藏译音为香巴拉】,于玛拉耶苑中,创建圆满具足佛陀身、语、意三密所依之大曼荼罗形象,智慧威光,赫赫有灵,幻舞游戏,变化多端,为有情眼目作大庆会,使迦拉波城【梵语,为香巴拉国都城名】所有众生俱得共享金刚密乘之法缘。”
演讲结束后,听众都回到了各自的处所,月贤法王则回到了他的香巴拉国。月贤法王深为释迦牟尼在聚米塔中精湛无比的演说所折服,他根据自己的回忆,将释迦牟尼讲述的内容整理成《时轮根本续》,并根据自己的理解写了《时轮根本续六万品释》。在他之后,又有香巴拉白莲法胤为之作注释,撰成《时轮根本续无垢光大疏》、《时轮根本续无垢光大疏摄要》等。这些著述流传到后世,被统称为《时轮经》。根据《时轮经》的内容,通常时轮又分成内、外、别三种。外时轮指须弥山、四大洲和八小洲等佛教上说的器世界,以及日月星辰的发展变化规律;内时轮指欲界、色界等众生的有情世界;别时轮指人体气脉明点的特征及修持解脱之道,包括生起次第、圆满次第、六支瑜伽等等。对时轮的这样三种划分,即使从今日社会一致公认的科学性、逻辑性的角度来看,也是非常圆融合理的。
月贤法王著了《时轮根本续六万品释》之后第二年,适逢他的父亲日光王登位百年,把王位交到了他的手里。可是,月贤法王自从听释迦牟尼讲述了时轮金刚以后,整理佛陀的演讲内容和依佛陀传授的时轮法门进行修持就成了他最重要的生活内容。他的修持很快得到证果,并决心要使时轮金刚在自己身后仍能在香巴拉国世世不绝地沿续下去。他继承父亲的王位后,为国家和臣民作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在玛拉伊花园中,根据释迦牟尼在聚米塔中的化现和描述,用五彩宝石建造了一座立体的时轮坛城。坛城周长400肘(肘,这是古印度计量长度的单位,一肘指肘尖至小指节间的长度,相当于二十四指宽,大约相当于今日的一市尺),规模不算小。任何人只要走进这座坛城一趟,就跟时轮金刚结下了殊胜的因缘。这座坛城建成之后,月贤法王把时轮金刚的传承和王位都传给了王子(乃地藏王菩萨化身帝释法王),然后自己融归于时轮的法界之中。
此后,香巴拉国每个朝代的法王都象传送接力棒那样,把时轮金刚的传承一世一世地传递下去。继帝释法王之后,是阎王化身威武法王;威武法王之后,是除盖障菩萨化身月灵法王;月灵法王之后,依次是忿怒雾行王化身大自在法王、不动明王化身杂观法王、虚空藏菩萨化身自在法王、妙金刚化身妙吉祥法王。
在香巴拉国的历史上,妙吉祥是个作为不凡的法王。在他任法座一百年时,发现香巴拉下属城邦里某些梵仙人行为不轨,居然用人类的头顶骨当饭碗和吃黄牛肉,还有少数外道也在蠢蠢欲动,如不加制止,将造成一定的后患。他就用神力把这些犯了错误的梵仙人召集到玛拉伊的时轮金刚坛城前,先给他们讲清道理,然后为他们作了无始初佛的灌顶并传授了《时轮略续》中的一千零三十个颂,由此把他们引上了正途;对少数蠢蠢欲动不服管教的外道,则被他用金刚乘的威力予以制服。因着他的殊胜功德,他被称为具宗法胤。【胤,音Yin(印),意为后代,法胤,法脉正式的继承者、传承人。】
他既开创了香巴拉国的新局面,在他身后的继承者,便也承袭了他的衣钵而被称之为具宗法胤。他们依次是:
妙金刚化身妙吉祥法胤
观世音菩萨化身白莲法胤
阎王化身佳善法胤
地藏王菩萨化身尊胜法胤
昏聩行化身善友法胤
除盖障菩萨化身宝手法胤
傲慢行化身遍入藏法胤
虚空藏化身日称法胤
除障明王化身极善法胤
金刚手化身海胜法胤
阎王化身难胜法胤
地藏王菩萨化身太阳法胤
昏聩行化身众色法胤
除盖障菩萨化身月光法胤
傲慢行化身天边法胤
虚空藏化身护国法胤
除障明王化身拥祥法胤
金刚手化身狮子法胤
阎王化身镇服法胤
地藏王菩萨化身巨力法胤
昏聩行化身不灭法胤
除盖障菩萨化身人中狮王法胤
虚空藏化身大自在法胤
除障明王化身天边尊胜法胤
妙金刚化身勇武轮王法胤
以上二十五代法胤中,除海胜法胤与难胜法胤任位时间分别为一百八十二年和二百二十一年外,其余二十三代法胤任位时间都是一百年。
还可指出一点的是,除观世音菩萨只化身过一次白莲法胤外,阎王爷和地藏王菩萨等都曾多次化身为不同的法胤来管理香巴拉国,而且他们之间的接替还有一定的次序,在金刚手之后依次为阎王、地藏王、昏聩行者、除盖障菩萨等等。这似乎表明,在冥冥天国中,佛菩萨做事也有相当严格的规矩和章法可循。
当法胤的世系传到第十一代难胜法胤时,印度有个大瑜伽修行者堆夏钦波在定中见到难胜法胤的化身,得到六支瑜伽的灌顶和传授。出定后,他依法苦修六支瑜伽,六个月后,达到极为殊胜境地,得以神通亲往香巴拉国,见到了难胜法胤的真身,求到了《时轮根本续》、《三菩萨释》、《时轮根本续无垢光大疏》等密宗续部的传承,由此把时轮金刚从香巴拉天国带到了人间。在佛教史上,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伟大功绩。据佛教史学家的考证,这一时期大约在公元九世纪左右。
在印度,堆夏钦波把时轮金刚传给了五位班智达,同时传给了他的儿子堆夏穷哇。堆夏穷哇尽得时轮真髓,修持很有成就,被人称为“丁科哇”,意思是专学时轮者。堆夏穷哇又把时轮金刚传给了他的儿子绛曲桑布。绛曲桑布曾经当过那烂陀寺的上座,被人称为佛子那烂陀巴。这位那烂陀巴到克什米尔一带传过时轮法,得其传法者中,有个出身于婆罗门种姓的班钦·达哇贡布(译言月怙),幼年曾从其父受学婆罗门教,后遵母命改学佛教。班钦·达哇贡布自小智慧超群,一次能将十六颂偈记于心中。他后来去印度学佛,从那烂陀巴的父亲堆夏穷哇那里更完整地学习了时轮金刚的灌顶仪规和《时轮根本续》等时轮经典。他依法苦修,在修持上达到很高境地,长期避谷,不畏寒暑,能以定身法让作恶的盗贼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时轮金刚从香巴拉天国传至印度后,在流派纷繁的佛教古国得到相当广泛传播,印度史书上且有“不知时轮则不知佛法,尤其不知密咒”的评价。阿底峡尊者跟诸多班智达辩论时,一度相持不下,最终,他以时轮金刚要义驳倒了对方,结果,原先对时轮不甚了了的班智达纷纷拜倒在阿底峡尊者面前请传时轮金刚。
时轮金刚从印度传来西藏,则得力于上面所说的班钦·达哇贡布,他完整地学成了时轮金刚后,数次来西藏传法。他带来的《时轮根本续》,在藏地大受欢迎,先后有二十个译师译出了二十个译本,其中,以卓敦罗扎(慧称)和惹却热(法胜)的译本最为完善。相对而言,卓敦罗扎的译本更加注重实修,惹却热的译本比较偏重辩论。这两种译本流传到后来,分别被称为卓系、惹系,两种传承则被称为卓派、惹派。
有必要指出的是,《时轮经》中有关天文历法的内容传至西藏后,即成为藏地创立藏历的主要依据,藏历以“绕迥纪年”为实行该历法的始年,这一年,正是班钦·达哇贡布把《时轮根本续》从印度带来西藏的一0二七年,由此可见,藏地跟《时轮根本续》的缘渊实在非同一般。时至今日,藏地有些大寺院仍把《时轮经》作为学习天文历法的基本教材。
《时轮根本续》卓、惹两派在藏地皆有传承,但因缘所致,完整传承至今的却只有卓派了。
卓派在藏地的传承,自卓敦罗巴起,依次为喇嘛·那吉贡巴(真名贡却松,译言宝护)、卓敦·南那孜巴(天积)、宇摩·弥觉多吉(不动金刚)、则曲·达摩夏惹(真名曲杰旺秋,译言法自在)、克巴·南喀俄热(虚空光)、觉本(乌金刹土因陀罗菩提王之妃麻吉拉准的化身)、赛莫却哇·南喀坚赞(虚空幢)、江赛哇·喜绕俄热(智慧光)和更钦·却古俄热(法身光)等等。
在上述这些承上启下的大德中,宇摩·弥觉多吉对于西藏觉囊派时轮金刚教法的确立,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他是十一世纪西藏宇摩地方人,以苦修出名,力大无穷,神通无碍,《如意宝树史》中称他是“大手印修士、冈底斯雪山的大修行者”。他修持时轮金刚获成就后,写了多部经书,论述时轮金刚的修法和仪规,他提出事物的“性空”实际上是“他空”而非“自空”的见解,成为后来觉囊派“他空见”的理论基础。
更钦·却古俄热和西藏觉囊派的诞生也有特别的渊源。他出身于世代信佛的家庭,从小聪颖过人,受家庭环境熏陶,很早就潜心于佛典的研究和修持。他从江赛哇·喜饶俄热处求得时轮金刚的传承后,关在密室里长时间地依法修炼,获得证悟,达到了乐空双运的三摩地境界。他自己修成时轮金刚后,又向他人传法,成为时轮教法的主要继承人和传播者。在他的众多弟子中,最有成就者当推更蚌·图杰宗哲,也就是本书开头介绍的那位在觉摩山的山沟里创建了觉囊寺的后藏大修行者是也。
多年前,曾翻阅过一本描叙秦淮名妓李香君与一个落第才子凄惋哀怨爱情故事的戏曲本《桃花扇》,那书的序言里介绍作者孔尚任为孔子第七十二代孙。这句话给我印象很深,所以至今记得。当时我还想,从公元前春秋时期的孔夫子到清代的孔尚任,子子孙孙的繁衍,呈树状结构一代又一代扩散开来,横跨二千几百年,哪里还理得清这棵参天古树的枝枝蔓蔓?平常人家,隔开个三五代,祖上的事儿就成云里雾里了。七十二代云云,靠得住麽?不过,中国的大户人家,很看重家族宗氏的延续,多有家谱以记其事,写在家谱上的白纸黑字,一代代传下来,就象孔圣人的弟子为老先生整理成千古不衰的《论语》一样,倒也未必不可能啊。上述时轮金刚的传承,简要地说,就是从释迦牟尼在南印度聚米塔中灌顶讲授给月贤法王起,在香巴拉天国中一共传经七个法王、二十五个法胤及十一代轮王。传到第十一个法胤难胜法胤时,由印度瑜伽大成就者堆夏钦波以神通从天上带到了人间。在印度传到第四世时,由班钦·达哇贡布传到了西藏。在藏地传至十一代传人更蚌·图杰宗哲手里时,创建了对保持时轮脉系永不中断具有特殊意义的觉囊寺。
孔老夫子的后裔,或许是用家谱记下了他们家族脉脉相续的历史。与孔子差不多处在地球上同一时期的释迦牟尼,他传授的密法,多以不立文字口耳相传的方式传给后世,更甭提香巴拉国对地球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是连做梦也去不了的地方。何以壤塘的僧人会把时轮金刚在天国和人间一世又一世的传承叙述得如此清清楚楚有条不紊?恐怕,这也只能归结于不可思议的佛法和佛法的不可思议了。
六、头一个来闭关的汉比丘尼
那天傍晚,跟智悟师一起邀我和汪居士吃花卷的那个小尼姑,一双眼睛大大的,半寸多长的头发象刺猬一样耸立头上,满脸孩子气,又带点腼腆,话没说上几句,脸就先红了。
我问小尼姑叫什么名字?
“丹碧尊妹。”她说。这是云登桑布上师为她起的藏文名字。她正在学藏文,还特意用藏语的发音念给我听。智悟说小尼姑学藏语学得可快哪,现在已经可以跟当地藏民进行一定的交流了。
等智悟师讲完了,我对小尼姑说:“该你啦。”
她一开始还有点扭扭捏捏,可很快,就坦然自若了。她是三年前出家的。说起她如何出家,如何来到壤塘,还真是一个很生动的故事呢……
她从小身体孱弱,是个病病秧秧的药罐子。从小不喜欢读书,一生病,虽要打针吃药,却乐得不用上学。不过,生病管生病,她的学习成绩可没话说的,各门功课的分数在班上不是数一就是数二,所以,她这个不喜欢读书的人,年年都被班主任指定当班级的学习委员哩。
她的性格比较内向且带点忧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周围的世界,她经常会无端地产生一种恐惧感,害怕会一下子失去些什么。有时,当她跟一个同学或邻居相处得好好的、玩耍得很开心时,突然会冒出一个念头:现在这么要好,如果一下子离开了,该有多么痛苦?!于是,她的情绪马上一落千丈,在旁人看来,她的脾气有时有点不可捉摸。
因为生病,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家里修养时,那种担心世事无常、害怕会突然失去什么的困惑更经常地令她心里烦闷、坐卧不安,有时简直到了什么事都不能干不想干的地步。什么唱歌呀、跳舞呀、卡拉OK呀,她一概不感兴趣,似乎一切娱乐活动都跟她无关,甚至电视都懒得看。她的胃口很小,吃什么东西都没味道,碰到生病,经常几天不吃饭。这种生活,她觉得太没意思了,很想摆脱,却不知如何才能摆脱?
有一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不知咋的想到了出家。想到了,却未及细想,出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出家对一个现代女青年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朦朦胧胧觉得,出家也许可以摆脱心里的烦闷和困惑。就象一个任性的孩子,她根本不考虑做一件事可能引起的后果,也不管这是一件大事还是一件小事,反正心里想要什么,就做什么,一想到要出家,就真的跑出家门,找地方出家去了,就象乘公共汽车去逛个公园那么简单。
“于是,我就跑到庙里出家去了。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有闻到佛法,也不懂什么叫皈依,我只是偶尔看电视时,从电视里看到庙里的出家人生活很清静,没有烦恼,我就想,如果我也出家,也象他们一样生活清静,没有烦恼,那不是很好麽。
“我找到一个庙子,对庙里说了,我要出家。可出家师父不要我,她说我打扮得妖精似的,哪象个要出家的人?这种人绝对不能出家。”
“你当时的穿戴很时髦吧?”我问。
“是呀,我在家里没什么事情干,父母又很喜欢我,把我打扮得象个大洋娃娃。我见师父不要我,就跪倒在地上,哭着喊着,求师父一定要答应我出家。师父问我,你家里信不信佛?我说什么叫信佛呀?不懂。她又问,你家里请不请佛像?我说什么叫请佛像?怎么请呀?我以为请佛像是一个很隆重的仪式,没见过,只能说不懂……”
说到这里,丹碧尊妹和智悟都格格格地笑起来。是呀,这么简单的问题,别说是一个心存出家之念的人,就是个稍有点文化知识的人,都不至于一无所知的。可就是这么一个连什么叫信佛都不懂的人居然跑到庙里要出家,遭到拒绝,也可说是在情理之中的了。
不过,虽说她的小孩子气很重,她的韧性也实在韧得可以。不管庙里的这位师父怎么讲她、哄她、呵斥她、撵她,她抱定一个宗旨:不走就是不走!庙里拿她没办法,就让她在庙里住了一夜。住了一夜,她可就真的不走了。师父见赶她不走,也就把话挑明了:真要出家,那是要吃苦的,你吃得了这份苦麽?每天早起晚睡,什么样的脏活累活都要干,要能吃别人不能吃,忍别人不能忍,行别人不能行,你做得到麽?她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保证做到。那好,就试试看吧。就这么着,每天从凌晨两点钟起床到很晚睡觉,除了自己打坐念佛和跟别人一起上殿课诵,她要为庙里做三顿饭,要为师父洗衣洗被,要干庙里的各种脏活累活,当她抑制住恶心掏茅房时,差点没呕出来……
几个月下来,她什么活都干,累脱了一层皮。她觉得自己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别的居士和僧尼也夸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孩子,过去在家什么都不用干,来这儿后,修行这么刻苦,干活这么卖力,真不容易啊。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师父从不给她好脸色,总是批评她这个干得不好那个干得不象样,尤其当着众人的面,讲话讲得更难听更令她难堪。她知道师父是在考验自己,就一次又一次地忍耐,哪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出一句怨言。那时,她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觉海慈航》等介绍佛教常识的小册子,心里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啊,原来学佛修佛有这么大的好处,不仅能使你摆脱烦恼得到清静,还可让你了脱生死、生生世世不再轮回,虽说自己连什么叫信佛什么叫皈依都不懂就硬闯进了庙门,这一步还真走对了呢。
有一天,有个女居士很同情她的境遇,对她说,你可以烧香问问观世音菩萨麽,师父到底能不能收你在这儿出家。她就照着那居士的指点,点起三柱香,心里默默地说: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你告诉我,我到底能不能在这儿出家?如果能,就让主香高一点,如果不能,就让主香低一点。结果,主香高出一截!第二天一早,那师父一改以往对她横眉竖眼的样子,主动跑来,拿出十块钱,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小慧,你拿这点钱去买点洗衣粉和别的东西,把自己的衣服也洗洗干净……”她心里那个高兴劲啊,真没法形容,看来菩萨真的显灵了。几个月来,师父每次见到她总是吆吆喝喝的,凶得很,从不象今天这个样,而且,几个月来都是她掏钱买肥皂、洗衣粉为师父和别人洗衣被,庙里从未给过她一分钱。中午,她见到师父后,鼓起勇气,向师父叩了大头,然后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师父也没象往常那样调转头不理她,而是面带笑容接受了她的顶礼。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连跪带爬扑到师父脚下,泣不成声……
可惜,好景不长。
也许,是由于业障未除?也许,是由于因缘不够?反正,最后的结果,她还是不得不离开了这所寺庙……
有位姓王的居士,介绍她去另一所寺庙学佛修行。
同在当地,天壤之别。
一进这所寺庙,她就受到当家师父无微不至的关心。适逢这所寺庙正在修建,去了没多久,师父就委她重任,叫她和一个老居士一起为庙里塑一组十八罗汉像。这可叫她犯了愁。别说她和那老居士从来没干过这一行,她本人连十八罗汉是个什么样都没见过哪。师父拿出一个师弟从五台山寄来的罗汉照片,让她们照着做。可是,塑佛像哪有那么容易啊。她们用麻袋背来泥土,和上水,摆弄来摆弄去,摆弄了二十多天,还是一大堆泥巴。她急得直哭,求师父别叫她塑佛像了,她愿意烧饭挑水洗衣服反正什么都愿意干就是别再干这个。师父好言安慰她,烧饭啊挑水啊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就给我把佛像做出来,你一定能做好的。正值东北的二月,冷得很,师父不顾严寒,每天从早到晚陪着一起做,一起挖泥、背土、和水……
她想起上回求观世音菩萨的事,知道光哭也不顶用,就跪在佛像前虔诚地祷告: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求求你让我把佛像做出来吧,我的师父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么冷的天,她还天天背土和泥,太辛苦了,如果我能把佛像做出来,师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不知咋回事,也许,她诚心诚意的祈求又一次感动了佛菩萨?奇迹果然又出现了,到了第二十三天,当她象前些时候一样摆弄泥巴时,暝暝之中,神灵暗助,她的两只手忽然变得特别灵巧,一个上午,就塑出了一尊象真人一样大的罗汉像,而且塑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打这以后,她一天塑一尊,一天塑一尊,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塑佛像原来一点也不难啊。虽说天气还冷,她的心中充满了春天的温暖。有些来参观的人还打听,这个专门做佛像的小师父是打哪里请来的,能不能到我们那儿去帮着做几尊佛像啊?
她高兴得太早了。命运,显然要让这个过于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多受一些磨砺。就在她把十八罗汉像塑好没几天,她和她的师父都沉浸在喜悦中时,当地某部门突然派一伙人来查封了这所寺庙,理由是建这所庙没经过批准。来人将她们师徒几个狠狠训斥了一顿,还用铁家伙狠命把刚塑好的佛像统统砸坏了。她眼看自己和师父费尽心血塑出的十八罗汉被砸得少了胳膊断了腿,心里难过得在淌血。她实在不明白,她的师父是那样善良的好人,泥巴塑的佛像根本没惹任何人,为什么这世上有的人会对她师父和泥巴塑的佛像那么凶那么狠?
她被来人带到县里关了一天。他们警告她,不准在这所寺庙里出家!
有个居士把她保出来,送她路费,叫她赶快离开这里,最好回家去,不然会有更大的麻烦。她还真不舍得离开师父和那所小庙呢,在居士的劝说下,她想,既然这样,离开家里有不少长时间了,爸爸妈妈一直得不到自己的消息,一定又生气又着急了吧,那就回去看看吧……
回到家里,出乎她意料之外,父母一点都没责怪她。也许,女儿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再责怪她,也没什么用了吧。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大人了。问妈妈家里过去供不供佛,她这才知道,不管是妈妈还是爸爸的祖先,世世代代都是信佛的,直到解放,上头把佛像没收了,这才无佛可供了。爸爸还对她说,既然出了家,就要好好修行,今后才能有所成就。对她回来,父母高兴得不得了,希望她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把身体养结实些,想要什么,只要家里有的,一定满足她。
谁知道,回家第二天,她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心里极难受,极烦躁,好象长了一窝草,闷塞得几乎死去活来。去医院看病,不管吃什么药,都不顶用。她自己有一种预感,这病在家里好不了,非走不行。父母见她这个样子,又心疼,又不敢强留,只好把她送出家门口。她见父母的眼眶里都噙着泪水,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迈开步子,就朝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走的方向走去……
那时,正好有个名叫续灯的大和尚打她们家乡路过,碰巧她从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居士那里听到这消息,就在别人的点拨下去见这个大和尚。大和尚名气很大,在修持上很有见地,已有八个月断绝米饭,每天仅食一小点水果素菜。大和尚法相肃穆端庄,威严无比,陪她去的师父见了,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也有点害怕,可还是鼓起勇气叙说了自己的出家经历,希望大和尚为她指点一条去路。大和尚听罢,朝她凝视片刻,然后开口:“我可以把你介绍到别的庙子里去。至于我的庙子,规矩很严,每天只吃一顿饭,早上两点半就要做早课,你去了怕是受不了的。”
她一听,脱口说道,她出家时间虽不长,每天吃饭倒也只吃一顿,而且吃得很少,至于早起,她早已习惯每天凌晨两点钟就起床了。大和尚听她这么一说,似有点惊讶,点点头说:“既然这样,那就跟我去吧。”
她又惊又喜,马上跪下,连连给大和尚叩头。当地居士见她这么个一点不起眼的小尼姑被一个名气这么大的大法师收为弟子,顿时都对她刮目相看。
大和尚收徒的标准很严,在他的寺院里总共只有十来个僧人,多是尼姑,其中三个已授戒。因僚房还未完全盖好,暂时只能让三四个尼姑合住一间房。她去了后,大和尚对她特别关照,专门给她安排了一个静室,让她能独自一人不受干扰地打坐修行。怪事又来了。她因读书不多,看经文很费劲,可是,当她打坐时只要想到那些经文,咦,原先看不懂的经文,那意思居然一下子变得明白起来。经文越读越多,饭却越吃越少,从一天只吃一碗饭,到两三天、三四天才吃一小点,再到后来变得滴米不沾,连听到米字饭字胃里都不舒服,到了开饭时间,跟大家一起坐进斋堂,至多稍稍吃两筷素菜。
恰逢九华山举行传戒大法会,大和尚叫人拿出一大叠钱,送她去九华山受具足戒,还让她受完戒后顺路拜一拜诸座佛教名山。那另外几个尚未受戒的尼姑,尽管出家都比她早,却一个都没给去。
命运,似乎注定要在她出家修行的路上设置特别的障碍。受完戒朝了山回来,一开始还好好的,一个月后,她的心里忽然又象长了草一样,闷塞得慌,不知干什么好,更没法静下心来打坐。那时庙里正在打禅七,象她这样终日坐卧不安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她狠狠心剁下半个手指,燃供给佛,钻心的疼痛,使她莫可名状的烦躁在两三天里稍有所减,可两三天一过,烦躁依旧。暝暝之中,有个声音在她耳朵里嘀咕:你得离开这里,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
当丹碧尊妹说到这儿,我请她停一下,让我瞧瞧她的手。
她把左手伸给我看。五根手指,不缺不残,看不出哪一根被截掉过。
“哪根手指?”
“喏,无名指。”
“剁掉多少?”
“喏,这么长。”她比划给我看,至少半节吧。人的手指,剁掉半节居然还能长出来,这种再生能力可也真够厉害的。
“上了药没有?”我问,“你倒受得了?”
“没上药,抹点香灰,用一块布裹了裹。一开始还好,又痛又麻,后来,嚯,很疼很疼……”她想起那时的情景,嘴里嚯嚯吹气,脸上却露出顽皮相,好象好玩似的。
“你看看她的胳膊。”智悟对我说。
“胳膊?胳膊怎么啦?”我不解。
智悟把丹碧尊妹的袖子撸了上去,我一看,呀,她的胳膊上烫了那么多疙疙瘩瘩的香疤!应该说,作为一个年轻女子,她的手臂长得不难看,曲线柔润,皮肤光滑细腻,可是,这皮肤上大大小小的蚯状物,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在中国佛教史上,曾有奇僧断臂求法,那到底只是千古绝唱;也有信徒燃指供佛,可毕竟也非常人之举。时至今日,连旧时出家剃度头上要烫疤的习俗亦被有关部门明文废止了。可眼下这么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竟有那么大的勇气,自己把自己的半节手指给剁下来,还把两条好端端的胳膊烫了那么些个疤洞!当今时代,各种各样的护肤用品层出不穷,旁氏、玛氏、雅雀、妮维雅、美白、大宝……林林总总,尉为大观。为永保青春亮丽,太太小姐竞相拿各种各样的霜膏脂粉往皮肤上抹,有人甚至不惜用开刀剜肉等方法来消除皱纹和斑点。而这位大小姐,何以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对现代人来说,恐怕真不大好理解哪。
佛教推崇施舍行善积累功德。施舍,最常见的自然是财产施舍,但财产只是身外之物,故财产施舍又称施外财;最高的施舍,则是人之自身,头目髓脑,皆可拿去,称为施内财。不过,象须奢提太子那样以身上的肉活活割下来供父母维持生命,那是佛祖前世的悲壮业绩,只有在《大方便佛报恩经》里才可读到;而月光菩萨布施千头方满菩提大愿,同样仅见之于佛经里的记载。对常人来说,生命只有一次,别说舍不得,一旦真的把命施舍掉了,你凭什么来修练?于是有了断指燃疤,以此证明发菩提心的真正决心。藏地实行天葬,人死后,将尸体背到天葬台,扔给秃顶鹰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屑也不剩,既让死者最后一次积累了大功德,又有利于环境保护,不占地,无污染,实在是功莫大焉。
“你走了没有?”望着丹碧尊妹充满稚气的脸,我不能不感慨,这个心地极单纯的女孩,在宗教的信仰上却真是虔诚至极。我请她继续说下去。
“走了。这个庙子规矩很严,也有个别人受不了日中一食,而悄悄离开的。我想我不能不声不响就走,师父对我有大恩,哪怕挨一顿骂挨一顿打,我也要向师父顶礼告假再走。我把东西理好后,披上袈裟,壮起胆子到师父那儿行了大礼。师父一见我这个样子,就知道我有重大的事情要跟他讲。他一听我要离开这里,气得手都哆嗦了。但在他的眼神里,更多的还是一种伤感。师父那么大年纪了,她对我寄托了很大的希望。”
“你师父多大年纪了?”我问。
“师父的确切年纪我们从来没问过,总有七八十岁了吧。”丹碧尊妹说。“我从九华山受戒回来,他就安排我在庙里担任了一个很重要的职位。可我,在这个庙子里总共也没呆上两个月,就要走了。师父说我是业障深重,呆不住了,所以来了几个月就要走。他把我呵斥了一顿,然后吩咐别人给我拿钱。我没想到师父还会拿钱给我。我们庙子持金钱戒,师父自己从不用手摸钱。他叫别人拿五百块给我。我心中好感动好感动,哭倒在地上,死活不肯要。师父一定要我收下,我说那我就拿一百块吧。师父说现在这个社会,一百块能派什么用,做路费也不够,你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呢。后来,他见我哭得很伤心,又说了些安慰的话,要我今后不管到哪里,都要好好修行。我就这样离开了师父……”
“你离开后第一站去了哪里?”智悟问。她虽然在壤塘已跟丹碧尊妹在一起呆了一段时候,但听她这么详细地谈自己的出家经历,也是头一回。
“第一站,去妙音那里麽。”丹必尊妹说。“那时她还是个居士。在家里时我们两个就很合得来,我说我出家后一定把你给带着。我心里牵挂她,就回老家一趟,自己家都没到,就去她住的地方把她叫出来,说是让她送送我,偷偷跟我跑掉了。她什么都没拿,口袋里只有十块钱。她一直想出家,丈夫三年前已跟她离了婚,孩子扔给了她,她姐姐等家里人管着她,不许她出去。你看我那时胆子有多大,自己出家才五个月,就把她的头给剃了。我让她也穿上僧人的衣服,俩人一起往安徽九华山那里去。到了安徽宁国,车费已化掉三百几,五百块还剩一百多,我们不敢再坐车了,那就靠脚走吧……”
这两个青年女子,或曰一个半比丘尼,怀着对佛教的极度虔诚,开始了艰苦的跋涉。整整走了一天,不会少于六七十里吧,妙音病了,再也走不动,打听到附近山坡上有个寺庙,就赶去投宿。那庙又小又破,大殿正在整修,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见来了两个病病歪歪的女僧,说是请求住两三天,等其中一个病好了就走。出家人慈悲为怀,就让她俩在大殿旁的一间小屋住下了。第二天,妙音的病还未全好,丹碧尊妹也跟着生起病来。正是冬天,晚上,天上下着雪,雪片透过破屋顶飘进来,没有火炉,俩人冷得嗦嗦发抖,睡觉不敢把衣服脱掉。下半夜,俩人都睡得迷迷胡胡,只感到好象正在正在烤火,越来越暖和,越来越暖和,呀,那么热那么烫,快受不了啦……睁开眼睛,大吃一惊,原来蜡烛倒下点着了被子,烧起来了!手忙脚乱,乱扑乱打,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最后丹碧尊妹急中生智,把一只热水瓶里的开水倒在被子上,才用湿被子把火捂灭了。可是,老和尚借给她俩的蚊帐和被子已被烧成一堆炭灰。
第二天,她俩哭了一个上午。最后没办法,丹碧尊妹硬挺着去老和尚那里把昨夜发生的事说了,挨了一顿臭骂。她想上街,用剩下的那一百多块钱买几条被子赔老和尚,然后离开这里。老和尚骂管骂,却不让她走,因为庙里还住着些居士,做早课或开法会没人带殿,她来了正好,可助他一臂之力。有两个居士见老和尚发火,得知昨夜失火,不声不响地去街上买来新的蚊帐和被褥,送给她俩用。
她和妙音虽然被老和尚留下了,心里总不是滋味,觉得象是欠了他什么似的。她见老和尚平时吃得很节俭,也很少上街买菜,就发愿打个“饿七”(也就是七天不吃饭),其本意是不要因自己住庙而夺了老和尚的口中之食。七天不吃不喝,每日照常上殿领诵,身体并无异样。七天过去,她不觉得饿,就把禁食又延长了几天。消息不知咋的传开了,在当地引起轰动,远近很多信众,把她看作是仙女下凡、菩萨转世,都跑来礼拜供养她。“嚯,这一下子我们成大富翁了!”丹碧尊妹说到这儿,格格地笑起来。“供给我们这么多吃的和这么多钱,反把老和尚撂在一边了。不过,我们都没要,还是象平时一样过……”
过了春节,她俩又想走,老和尚更不肯放,还对丹碧尊妹说,他在别处还有一座庙子,等这座庙修完了,就留给她。小尼姑说,我啥子也不懂,要你的庙子干啥?老和尚怕她俩溜走,把她的度牒也给扣了起来。后来,老和尚的师父来这座小庙,这位师父的徒弟恰是丹碧尊妹九华山的戒兄,因着这层关系,得悉原委后,跟老和尚打了招呼,这才放了她俩。
她把妙音送回了家,自己一个人又跑了出去。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老是想寻找一样什么东西,可不知到哪里去找,找来找去一直找不着。
这一回,她去了山西五台山。五台山,乃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首,民间素有“金五台、银普陀、铜九华、铁峨眉”之称。未去五台山时,她对那里的期望值很高,及至到了山上,相继在几个寺院挂了单,心中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依然无法排遣。这天她信步来到三塔寺,想在这里挂三天单,体验一下。值班的大和尚不答应,说这是密宗的庙子,对比丘尼不开放。她一听,来了劲,虽说对啥是密宗一点不懂,却偏想见识一下。经她软磨硬缠,大和尚同意让她住两个晚上,在这儿看一看就走。第二天,她跟这儿的僧人一起上殿。奇怪的很,她拿起密宗的法本,一看就懂,一念就会,而且念得很流利。当家老和尚见了,十分惊讶,说她跟密宗有善缘,欢迎她在这里长住。她住了几天,当她离开时,老和尚还特意以盘缠和干点赠馈,很说了一番勉励的话语。
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她继续不断寻觅,依然不知要去哪里。离开五台山时,一个戒兄告诉她,听说洛阳白马寺的关房比丘尼也可去闭关,俩人就相携而去。
白马寺建于东汉永平年间,距今已有一千九百多年,相传蔡愔、泰景去西域求取佛经,在月氏遇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两位来自天竺的高僧,遂用白马驮经迎回洛阳。次年建寺,乃以白马命名。该寺为佛教传入中国后兴建的第一座寺院,原建筑规模宏伟壮观,鼎盛时期寺内僧侣多达千人。今日白马寺,香火也颇旺盛,尤逢农历初一、十五和节假日,更是香客熙攘、游人如潮。
她一去那里,当家和尚即把她留下长住。每天打铃、诵经、做佛事,她觉得就象上班一样,每月还发工资呢。她呆了半个月,又呆不住了。她也知道,象白马寺这样香火旺、“工资”高的寺院,一般僧人想进还进不了呢,可她不是为了赚钱才来这里的,她是出于一种追求,可到底要求到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由洛阳,她去了成都。听一个居士说扬州某寺院如何如何,她又去了扬州。在扬州呆了三天,她又回到成都……
就这样漂泊不定地四处奔波,她自己也觉得不踏实,也很想在一个地方长呆下去,好好修行,可是,呆不了几天,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来折磨她,驱使她继续去寻找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某种东西。但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她要寻找的东西离她越来越近了。
在成都呆了没几天,她跟一个女居士搭卡车去成都市八十公里外蒲江县的黄宗寺拜见一个师爷,住了一晚。第二天,她不想跟女居士一起回成都,独自一人,搭上了一辆开往碧云寺的车。
碧云寺的大殿刚修好,寺院里正在举行“打七”仪式。“打七”,为唐宋以来盛行于汉地寺院的一种集体结期闭关修禅活动,七日为期,又称“打禅七”、“打净七”、“打佛七”等。她来这里,正逢“打七”头一日。开禁时,她上殿叩见寺院的主持法莲法师。法莲法师一见她就笑了:“你跟我们这里有缘,我们这里正在打七,等打完了七你再走吧。”
“打七”结束,各处来的人都走了。法莲法师问她:“你愿意在这里长住麽?只要你喜欢,可以在这里长呆。”
她正想找个地方长呆下去,在碧云寺打了七天观音座,感觉挺不错,她就告诉师父,她喜欢这里,愿意在这里长住。
法莲法师点点头,又对她说,碧云寺里有两个大殿,底下这个是显宗的,上头还有一个是密宗的,你想学显还是学密?她心里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又跟密宗搅到一块来了?嘴里却不由自主地说:“我想学密。”
师父很高兴,允诺再过一个星期,到四月十九(农历)这一天向她传法。
她从未见过密宗的传法是怎么回事,就问师父,到时候要不要搭袈裟?还要作点什么准备?师父说,搭袈裟也可以,不搭袈裟也可以。她心里有点兴奋,象个孩子一样,眼巴巴地等着四月十九这一天的来临。
“你还是穿了袈裟?”我问。
“是的。”丹碧尊妹点头说。“到了这一天,我早饭也没吃,过完斋以后,我就到师父的佛堂去。她的佛堂里供着笃布巴等密宗里的佛像,当时有好些我都不认识,是师父跟我说了才知道。也有释迦牟尼的像,那是我认识的。我向师父顶完礼,她叫我坐下,就教我念‘嗡—啊—瑞—巴—啦……’。她念得很快,我一句听不懂,也不知怎么念。师父说,你怎么不念呀?我说什么嗡拉巴,怎么念呀?她把密咒的发音用汉语写给我看,还把上师念的录音放给我听,这下我学会了。她要我去佛堂自己练。我就在那里一坐,不停地念。中午,师父来看我,问我学会了没有。我说我已念了五千了。喔唷,师父说,你念得这么快啊,比我还快哪。师父还教我磕头,白天做事,晚上磕头。”
“要你磕多少?”智悟问。
“每天一千。”丹碧尊妹说。“过了两个月,我开始生病了。我磕头期间,师父就叫我多吃饭,她说我太瘦了,要增加营养,可我只能吃一点点。生病后,一点米饭也吃不下,一吃就胀,到后来甚至只要看到米饭或听别人说到米饭这两个字,肚子也会胀起来,难受得很。”
“师父见我病得不轻,就拿出钱来,叫两个居士陪我去医院看病。到医院一检查,我的五脏六腑全坏了,没一样好的,而且没法治,用这种药可以治这个病,可对另一种病反而会加重。”
“去医院前我就对两个居士说了,如果查出来我的病很重,不要告诉师父,我要离开这里,我不能拖累师父,她俩答应了。可师父还是知道了,她不让我走,坚持要我服草药,但我想反正没治了,一口药也不吃。最后几天,我肚子胀得走不能走、坐不能坐、躺不能躺,不仅肚子胀,浑身都胀痛无比,全身乏力,要靠手撑着墙壁才能勉强走几步。我知道自己快完了,这天下午,一面哭,一面收拾东西,打算明天一早离开这里时向师父告个假,提前说怕师父更加伤心。就在这天下午,我东西已理好了,桑吉活佛从成都打来电话,说是明天有个大喇嘛上师要来碧云寺,这个大喇嘛上师比我们师父的师父还要了不得,曾在青海的山洞里闭关四十多年,是个大成就者,最近出了山洞,要从壤塘来我们这里。一听到壤塘这个地名,我顿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象可以从那里得到很多很多东西,但我不敢对师父讲,怕师父说我又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第二天,碧云寺派了车去成都接大喇嘛上师,路上叉开了,没接着,大喇嘛上师自己坐车来了。听说有这么了不得的上师要来,我暂时打消了要走的念头,想看一看上师再走。上师来时,我因为病得走不动,没到门口接,等她们把上师接进客堂,我才扶着墙壁走下去。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藏喇嘛,哇,上师身材魁梧,坐着象一座山,上师的眼睛这么大!(丹碧尊妹边说边笑还边用手比划,仍是十足的小孩子气。)我感到又害怕又可亲,还感到有了一种希望。我盯着上师的眼睛看,他的眼神特别亮,就是与众不同。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象妈妈要来救我那样的神情。我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刹那间,他的形象深深地印进了我的心里……”
“这天夜里,我作了个梦,大喇嘛上师在我们碧云寺大雄宝殿前设了一个坛城,供着鲜花、水果和佛像。上师告诉我,他来碧云寺其实是为我而来,是要为我治病,设坛城,是请求十方诸佛对我的加持。早上起来,梦里的情景还清清楚楚。我就去大殿看看,刚进去就碰到二喇嘛上师,他对我招招手,不说话,就算说话我也听不懂,用手势把我引进了大喇嘛上师住的僚房。大喇嘛上师也不说话,招呼我进去,然后就找东找西不知找什么,原来他在找钱,找到后,就抓了一大把塞我手上,还示意我快放好,别出声。我给上师顶了礼,想走了,上师一把拉我到他跟前,就给我加持,念了好半天咒子。我那时不懂藏语,一句听不懂,但我知道他是在念咒。念完了,他叫我快走,还示意我不要对别人说。这一天,他一共为我加持了五次。当天晚上,我的肚子整个地瘪了下去,身体的肿胀也完全消褪了,人轻松得不得了,整个的感觉,比我平时好的时候还要轻松得多。”
“大喇嘛上师在碧云寺呆了三天就走了。大喇嘛上师走了,可我的心里早已整个地被上师装满了,今生我跟上师结下了这种因缘,远远超过已往我对任何人的感情,只要一想起上师,我就情不自禁地哭。我到处打听上师去了哪里,最后有个居士悄悄把桑吉活佛在成都的地址写给我,说上师可能去了那里。我拿着地址,去成都找到桑吉活佛家,他们出去了,我就一个劲儿地等,等到晚上,上师和桑吉活佛回来了。大喇嘛上师一看到我,那个高兴啊,他用手拍着我的头,还拿胳膊重重地压在我的肩上。”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去了。大喇嘛上师不要我跟着他,说好了八点走,七点就走了。我住一个居士家,七点半去桑吉活佛家找上师,已经没人了。我就满大街地找,把成都的车站都跑遍了,每到一个车站,找不到我就哭,找不到我就哭。我也不管边上有没有人,那种心情啊,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后来大喇嘛上师回来了,我见了上师依然哭,边哭边问上师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上师叫我别哭别哭,完全象是在哄小孩一样。后来他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来给我。我一数,他给的钱正好就是我跑那些车站的钱!(说到这儿丹碧尊妹又笑个不停。)真的,我数一数,算一算,正好是我跑车站的钱!没有多也没有少!”
她又嘻嘻哈哈地笑了好一阵子,这才接着往下说。到了次日,又重复了前一天的故事,一大早她去找大喇嘛上师,上师走得更早,她又满大街地找,找不着就哭,到晚上上师回来,叫她别哭别哭,又掏给她一把钱,数一数,又恰恰是她白天化掉的车费钱!上师要离开成都了,她哭着要上师带她一起走,上师仍然象哄小孩一样,叫她不要哭不要哭,要好好修行,因为语言不通、条件太恶劣等原因,他不能带她去,但是,今后他和她一定会再见面的……
大喇嘛上师真的走了。她惘然若失,一想起上师泪水就濮濮地流个不停。她记得听谁说起,上师将去九寨沟那儿的哪个山洞里闭关两年,她就想去九寨沟找。在成都找了三天,也没找到一部去九寨沟的车,倒是有部去峨眉山的车,问她去不去,佛教四大名山,就剩峨眉山还没去过,她想,也好,一切随缘,既然来了四川,那就到峨眉山去拜一拜吧。
峨眉山,山势逶迤,峰峦起伏,古人赞之:“如螓首蛾眉,细而长,美而艳。”因有此名。东汉时即建有寺庙,唐宋以后佛教日趋兴盛,其时山上遍布梵宇琳宫,大小寺庙将近百座。现峨眉山犹有寺院十几所。因位居佛教四大名山之列,故每年来此旅游参拜者成千上万。
下山时,丹碧尊妹心里仍想着上师,默默流出的眼泪,擦也擦不完。到半山时,往山上看,但见奇峰朵朵、云遮雾障,再往上,则是蓝天碧空、环宇苍苍。她忽觉心里一亮,好象有一道亮光将她全身穿透,光亮之中,她与天空大地融为一体……
“当时的感觉太奇妙了,一霎间,我忽然体悟到我自身就是道场,自性就是佛,过去我跑东跑西想找个修行的好道场,其实道场何须外求?道场就在心里,整个虚空都是我的道场,不管你走到哪里,也不管什么时候,并非要某个固定的地方才是道场。当我一下子悟到这种感觉时,我的内心从此就平静了,再也没有烦恼、没有空虚,再也不用跑东跑西、东找西找,道场就在你心里,行住坐卧,白天黑夜,随时随地都可修行……”
她的精神境界,由此升华,明显地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离开东北老家一年了,她决定回去看看。妙音还在,陪她一起去大和尚当家的那个庙子,别的僧人居士都可进去安排挂单,惟独她被拦在外面不让进。这是大和尚为这个寺院立下的规矩,凡私自离开此庙者,一律不准回来,来了,师父一律不见。她在大和尚的山门外整整跪了一夜,围观者很多,同情的也多。第二天一大早,大和尚开门时,见到跪在外面的她,把她狠狠骂了一顿……
“我走了。我的心里没有因为师父骂我而生怨恨烦恼,相反,我的心里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叫我牵挂的了。离开峨眉山时,我的心里已经相当平静,唯一让我牵挂的,就是我的师父,感到对不起他老人家,有一种内疚,这次师父骂我一顿,帮我消了业障,从此我真正无牵无挂……”
去年,她去了一趟色达,然后就来到了壤塘这个地方。曾在青海山洞里闭关四十多年的大喇嘛上师,对壤塘的云登桑布上师十分尊敬,他那次去碧云寺为丹碧尊妹治病前,就先去了壤塘,向云登桑布上师求教了觉囊派时轮金刚的教法。丹碧尊妹来壤塘,也正好赶上云登桑布上师举办时轮金刚法会。法会结束后,汉地来的人基本都回去了,云登桑布上师把她留下来,允许她和这儿的藏僧一起闭关修行。在壤塘的历史上,她是头一个从汉地来此闭关的比丘尼。此举对壤塘藏哇寺来说,是很不寻常的。在藏地觉囊派的历史上,跟女性本来有不解之缘,觉囊派的祖寺当初就是更蚌·图吉宗哲应护法仙女药林母之请而在拉堆绛的尼姑山里创建的,时轮金刚也从不排斥对女子的灌顶传承。可是,因着某种因缘,冉那西日六百年前在壤塘建立了壤塘寺后,在壤塘寺能得到时轮金刚传承的女子便为数寥寥,近年来更为罕有。丹碧尊妹被允接受时轮传承和修持时,整个藏哇寺尚无一个女闭关者。有鉴于此,为了让这个汉地来的小尼姑不过于孤独,同时也让她在生活上方便一些,云登桑布上师特地让藏哇寺唯一的一个觉母——一个在家修行的年轻藏尼姑,以及从上壤塘乡噶尔旦活佛身边调来的一个觉母——也是个很年轻的藏尼姑,跟丹碧尊妹一起闭关。云登桑布上师让这两个小觉母跟汉地小尼姑一起闭关,不仅令两个小觉母深感荣幸,或许也标志了觉囊派闭关的大门重新对女性开放了。
今年初,云登桑布上师指定一个喇嘛教小尼姑藏文。她学藏文的速度快得惊人,三十个元音一天就记住了,两个月后,她已能比较流利地念诵藏文经文。“我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每当上师给我灌顶时,我虽闭着眼睛,眼前却有大马路上霓虹灯那样的光线在闪烁,在闪闪烁烁的光线里,一行行半透明的藏文字母自动显现出来……”她描述的,是修行中出现的一种境地吧?这可是通常人们所说的思维传感或透视功能?”
“卡哒。”我的小采访录音机的磁带又到了头,这是今晚用掉的第三盘磁带,我身上已无备用的空磁带了。真没想到,这个平日看似腼腆的小尼姑,高兴起来,也挺会说的,今儿晚上一口气说了三个小时,不喝一口水,连个嗝顿都不打。恐怕她平时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也没这样多。她给我的印象,是个极单纯的女孩子,单纯到有些幼稚的地步,她自己也承认,很多常识性的东西都不懂,她回东北一趟,除了要看看师父,还想到九寨沟去寻大喇嘛上师,她听别人说九寨沟很冷,就以为九寨沟在东北一带,哈尔滨不是比成都冷得多吗?及至到了东北一打听,她才知道,她从四川跑到东北来寻九寨沟,九寨沟原来就在四川哪!但她对佛法有一种天生的兴趣和热诚,在修行上极刻苦,一动不动地打坐,一坐就是好多小时,晚上很少睡觉,几乎彻夜以坐代眠;磕头,一天磕几千个,头皮磕破,血迹斑斑,照磕不误……也许,这一切俱出于她跟佛教的缘份?不然,何以解释这个过去在家时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一旦跨出家门,就能吃得起这么大的苦?
前几个月,大喇嘛上师又来壤塘向云登桑布上师学法。他在这儿见到丹碧尊妹,高兴极了,天天把她叫到跟前为她灌顶。他勉励小尼姑留在这儿跟云登桑布上师好好修行,今后一定会有大成就。临走,他对丹碧尊妹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哪怕是生命危险,你也一定要听从云登桑布上师的话,要照他说的话去做。他走后一个月,这话就应验了,小尼姑大病一场,差点一命乌乎,云登桑布上师出手相救,帮她把命拣了回来。
“我看你人不瘦呀。”我对小尼姑说。
“是呀,我身体不但已经恢复,还比过去胖了许多。”丹碧尊妹乐呵呵地说。“以前我体重只有八十斤,每次跑东跑西,看到我的人都说这个小不点的小尼姑怎么怎么。现在我的体重已达到一百多斤了!每次上师一看到我,就要给我东西吃,他要我把身体养好,才有力气练功。”
我又问丹碧尊妹:“你说的大喇嘛上师,他多大年纪了?”
“七十多岁,不过看上去一点也不老,走路轻快得很。”
“他的大名怎么称呼呀?”
她乌噜噜说了个藏文名字。
“你能不能说慢一点?他的名字用汉字怎么来称呼?”
“洛—桑—土—登—尼—玛—。”她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听,我把他记下了。洛桑·土登尼玛,这位曾在青海山洞里闭关四十多年的传奇式的人物,我真希望今后能有机会一觐他的丰采。
过了几天,我又碰到丹碧尊妹,她问我:“我又想起一件事,你能帮我解释一下吗?”
我问她是什么事。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她说,“在搞抽奖活动。我坐在僧人中间。抽到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黄梁问:好象 一样的?’在‘好象’与‘一样’两字之间空了一格。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又抽到一个条子,慢慢展开,上面也是一个问题:‘垢之过,谁之过?’我也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一共抽了三张条子,第三个问题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我想了想说:“这两个问题,又象是打哑谜,又象是叫你参禅,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解释。”直到现在,我也没找出答案来。
【插注:两年后,我第三次去壤塘,参加云登桑布上师举办的一个觉囊派大法会,正好洛桑·土登尼玛大喇嘛作为云登桑布上师最珍贵的客人也从青海赶来出席了这个大法会,我遂有机会见到了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喇嘛,并有幸得到他给我的灌顶和加持。
洛桑·土登尼玛上师身材魁梧,面容威严而又慈祥,虽已七十八岁,看上去精力充沛、神采奕奕,一点不显老。只是他的腿脚这两年有点不对劲,走路须他的一个伺者搀扶一下。他来到壤塘后,马上成为仅次于觉囊派法王云登桑布的中心人物,不管他出现在哪里,喇嘛乡民们一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向他顶礼,若能挤上前让他在自己头上摩个顶,哪怕稍稍碰一下,都会兴奋得不得了!
经健阳活佛安排,大喇嘛上师向我简略介绍了他的极不寻常的生平。
土登尼玛大喇嘛出生在青海果洛州甘德县的柯柯惹尼乡,这是一个佛教兴盛之地。他七岁起学习念诵经文,十三岁时依止阿朗活佛出了家,在佛学佛法的修行上十分刻苦。三十岁时,他的家乡发生了一场人所共知的巨变,为了躲避厄运,他逃到山里,住在山洞里修行。虽然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僧人,对社会没有任何威胁,但持枪的追捕者常到山里来巡逻,为了不被捕杀,他不得不保持警觉,经常从一个山洞搬到另一个山洞,风餐雨露,衣不遮体,过着象野人一样的生活。数十年来,他先后住过的山洞多达一百几十个!高原的夏天,在荒山野林里尚能摘取一些草木充饥,到了冰天雪地的冬季,就什么样的食物也找不到了。那时,为了生存,他修练了藏密中的“石子辟谷法”,其方法是将石头磨成粉,搓成小丸子,一天食几颗石丸,以此维持生命。极端恶劣的条件,磨砺了他的意志,锤炼了他的体魄;而精进不懈的修持,则使他在实证的次第上突飞猛进,达到很高的层次。在佛学的理论和教义上,他对格鲁派、宁玛派、噶玛噶举派和觉囊派都很推崇,认为都是佛教,没有什么矛盾。
在宗教政策开放前的近三十年里,他常年躲在人迹罕至的山洞里修行,不与人交往,几乎过着一种完全与世隔绝的日子。自八十年代初起,他逐渐与人有了点接触,也开始吃一点糌粑酥油等常人吃的食物。近十几年里,他大部分时间仍隐居在山洞里修行,偶尔,走出山洞,为有缘的僧众讲经说法、传授灌顶。藏地的信众,发自内心地把他看作是历史上的大苦行僧、大成就者米勒日巴的再世。
我问大喇嘛上师,您现在住在哪个山洞里呀?他告诉我,目前他住在阿尼玛卿雪山的山洞里,那里也可算是他的家了,他仅有的一些衣物、食品、书等东西,都放在那里。后来我查了一下地图,阿尼玛卿雪山的海拔,平均在五六千米以上!
我又问他,您几乎在山洞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现在仍住在雪山的山洞里,这样的生活方式,对绝大部分现代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那么,您是如何看待现代社会和现代人的生活方式的?
大喇嘛上师回答说,不管他看见些什么,因为以前的修行,他都不会生起喜悦心和贪欲心。当然,社会也应该发展,现在世间有很多东西,也确是很好的,但对他来说,名利也好,物质的财富也好,终究都要放弃的,根本上毫无意义。人生短暂,他这一生的主要目的,就是修行自我,最主要修的是世俗菩提心和胜义菩提心;同时,也利益众生,为众生而修行。
我问大喇嘛上师,能让我到你住的山洞里去看看麽?
他笑着摇摇头说,没有人到他那个地方去过。
丹碧尊妹仍在壤塘藏哇寺修行。洛桑·土登尼玛来到壤塘后,丹碧尊妹高兴极了,只要一有机会,就到大喇嘛上师那里去。大法会期间,因为想见大喇嘛上师的人太多,为了不影响上师的打坐和活动,大喇嘛的伺者拼命挡驾,但对丹碧尊妹则当别论,大喇嘛上师也希望这个孙女般的小尼姑能天天来陪他坐坐。
丹碧尊妹和大喇嘛上师之间确有一种特殊的缘份。
七、花落花开自有时
更钦·笃布巴主持觉囊寺三十五年,把觉囊的影响力从后藏推向前藏,这段时候,可说是达到了觉囊派的全盛期。在笃布巴身后的一二百年里,因教义的分歧,觉囊派一度从高峰走向斜坡,没再出现过象更蚌·图吉宗哲和更钦·笃布巴当家时那种一呼百应、天下瞩目的辉煌局面。但是,觉囊的传承,尤其是时轮金刚修行大法,依旧一代又一代毫无间断地接递下去。在觉囊派内部,依然坚持极为严格的修持,怔悟得果之士仍在在不少。
根据觉囊派的记载,在更钦·笃布巴去世二百多年后,觉囊教里又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他就是被藏地佛教史所公认的大学者多罗那他(1574—1635)。觉囊派因着他而在十七世纪初叶得到中兴。
多罗那他出生在前后藏交界处的喀热琼尊地方,这里是翻译觉囊派教义最优秀的翻译家之一惹译师的故乡,民间相传藏族十二丹麻神之一的金刚玉度母也住在这里。传说多罗那他出生时有很多异兆:天空中连降数天花雨,鸟兽自动聚到他家的帐篷前嬉戏,他从娘胎一落地便口诵三遍“松拔里”咒语,浑身散发藏红花的芳香,手足上自然显现法轮之相。他的祖父臣楚嘉措是一位宁玛派的持咒师,见孙儿出生有如此殊胜之兆,便为他起名斑玛司觉多杰,意为“莲花伏魔金刚”。
据多罗那他本生传记载,多罗那他是古印度龙树菩萨的弟子——金刚阿奢梨拔瓦佐窝的历辈转世之一,从拔瓦佐窝到多罗那他,中间共经过十二代转世:
一、 巴哇佐吾(印度)
二、 黑行者(印度)
三、 仁特那巴拉(印度)
四、 绒索却桑(西藏)
五、 拔绒·达玛旺秋(西藏)
六、 更蚌俄色贝(西藏)
七、 尚敦·周扎坚赞(西藏)
八、 吕拉囊巴·桑结热钦(西藏)
九、 萨木迦跋陀罗(印度)
十、 嘉央曲杰(西藏)
十一、 却吉尼协(西藏)
十二、 更噶卓却(西藏)
十三、 噶协萨窘(印度)
十四、 多罗那他(西藏)
这位小伏魔金刚八个月便会行走,一岁就会说话,且常自称“我是喇嘛更噶卓却”。四岁时,被曲隆觉囊派的江孜寺堪布堪钦·隆热嘉措认定为前任寺主更噶卓却的再次转世,把他迎入江孜寺举行隆重的坐床仪式,快到时,对于前来迎接他的僧众,尽管他小小年纪从未来过这里,却能叫出不少人的名字来。据一本有关多罗那他的传记说,更噶卓却圆寂后从西藏投胎到印度去了,其转世名叫噶协萨姜,父亲是印度摩揭陀、磨吐罗、钵罗耶迦三城之王,声名地位十分显赫。噶协萨姜自幼受到空行瑜伽母的加持,神异非常,但只活了八年就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其识神又返回西藏,转世者就是多罗那他。传记上说:“噶协萨姜享年八岁,却完成了百年的事业。”
小伏魔金刚八岁时授了出家戒,起名“贡噶宁布扎西坚赞”,意思是“遍喜藏祥幢”。二十岁时授了比丘戒。一印度高僧杂拉那塔为之赐名“多罗那他”,这是梵音,意为“解脱怙主”,自此多罗那他成为他最通用的名字。
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仅二十一岁的多罗那他被金刚上师委任为觉囊寺座主。他上任不久即着手整顿寺规、扩建寺院,到他于明崇祯八年(1635)去世,四十年间觉囊派的影响大为恢张,尤其是他于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在觉囊寺附近主持兴建的达丹丹曲林寺,规模宏大,建有经堂二十余间和僧舍百余间。寺内用金铜铸造了许多佛像,无量光佛金象高一层楼,弥勒佛铜像有两层楼高。他着匠人用金汁抄写全套《甘珠尔》和《丹珠尔》,化掉的黄金有一千两。寺内僧侣最多时,有二千余人,达丹丹曲林寺当仁不让地取原来的觉囊寺而成为觉囊派的主寺。
多罗那他博通显密各派教法,先后闻习过觉囊、萨迦、噶举、噶当、香巴噶举、夏鲁等派的教理教法,从西藏和印度的诸位大成就者求授了许多甚深密法,成为佛教密宗新旧密法的集大成者。他一生著述极为丰富,在今壤塘藏瓦寺保存的手写本《多罗那他全集》,共二十三集,长达一万二千多页,收存了他的二百七十八种著作。他三十四岁时著的《印度佛教史》,是一部根据进藏印人口述而写成的有关印度佛教晚期史的专著,至今仍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他的全集自清康熙年间由达丹彭措林寺木刻出版后,《时轮源流》、《胜乐》、《集密》、《多罗那他教言道情歌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释》《普贤经释》等一系列著作在藏地影响深远,尤其是他撰写的《他空中观庄严论》,进一步阐明了自更钦·笃布巴起成为觉囊派教义旗帜的“他空见”,使他空见的思想被更多的人所了解。
应蒙古汗王之请,多罗那他曾去蒙古传法。临行之前,蒙古出生的四世达赖赠给他一个“迈达理”的称号,意为“弥勒菩萨”。他在蒙古传法多年,广受尊崇,被蒙人称为“迈达理活佛”,也有称他为“哲布尊丹巴”的,取的是多罗那他“怙主”、“圣主”的本意。明崇祯八年(1635),多罗那他去世,他的转世在蒙古被认定,此即漠北蒙古土谢图汗之子,在蒙古被称为第一世哲布尊丹巴·罗桑丹贝坚赞(1635—1723)。
觉囊派因多罗那他而得到中兴。但多罗那他凭着他的神通,已预感到在他身后,觉囊派将遭受重大挫折。据说,有一次多罗那他遇见尚在孩提时代的五世达赖,定神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叹曰:亡我法者,此小孩也!他想改变这一缘起,脱下脚下的鞋,在小孩头上重重击打了一下。但小孩一点也不恼怒,反而以接受灌顶的心态承受了他的这一下打击……
五世达赖(1617—1682)是格鲁派达赖活佛世系中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格鲁派的因缘,历来跟朝廷的关系较为密切,当其祖师宗喀巴大师在世时,已遣弟子释迦益西晋京朝见,被明太宗封为“西天佛子大国师”。万历年间,格鲁派的索南嘉措活佛——也就是达赖三世,曾在万历六年(1578)给明朝宰相张居正写信并送上四臂观音等压书礼物,在信中表述了他“保佑皇上,昼夜念经”的一片心意,张居正马上把索南嘉措的信件和压书礼物转奏皇帝。索南嘉措被万历皇帝封为“大地上的救护者”,在青康蒙等地广作法事,将佛教从卫藏远播到广大的漠北草原。自五世达赖起,格鲁派开始在藏地登上政教合一的领导地位。五世达赖本名贡噶名居多嘉旺季嘉波,出生于前藏琼结地方一个小农奴主家庭,自小志向远大,极有抱负。四岁时被四世班禅认定为四世达赖的转世灵童,六岁被迎请至哲蚌寺坐床,八岁拜四世班禅为师受了沙弥戒,二十岁时又由四世班禅给授了比丘戒。
明崇祯十五年(1642),原统治西藏的藏巴汗噶玛政权被推翻,建立起以五世达赖为法王的噶丹颇章政权。执政之后,五世达赖要让格鲁派以一个新的面貌出现在人们面前,为此,他将位于拉萨西北角红山上的布达拉宫大大扩建了一番,然后从哲蚌寺移居过来。自他开始,巍峨壮观的布达拉宫成为西藏政教权力中心的象征。在他之后,历代的达赖也都驻锡此处,
五世达赖虽身居高原一隅,却充分意识到,为了站稳脚跟获得发展,取得万里之外满汉朝廷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噶丹颇章政权成立当年,他就和四世班禅派出特使赛青曲结喇嘛去盛京(今沈阳)与清朝皇帝通好。据《清太宗实录》记载:“太宗亲率诸王贝勒大臣出怀远门迎之。还至马馆前,上率众拜天,行三跪九叩礼毕,进马馆。”对一个特使的欢迎礼节都如此隆重,可见满清帝国对藏传佛教的尊崇与恭敬,也足见五世达赖此举的成功之处。十年之后,亦即清顺治九年(1652),五世达赖应顺治帝之邀,率三千人赴京访问,一路浩浩荡荡,所受礼遇更上一乘,途中就受到顺治帝派出的内务府大臣的迎接,快抵京时,皇帝还特地派人送来一乘金顶黄轿,请达赖坐轿入都。为了接待这位远道来的贵客,清廷还特在北京按藏密的规格建造了一所黄寺,此即今北京德胜门外的西黄寺是也。至于皇帝赏赐给达赖的金银财宝,更是多得不可计数,光是在太和殿为达赖洗尘的宴会上,赏赐的白银就有一万多两。五世达赖返藏时,顺治帝还特派礼部尚书给他送上皇帝亲自册封的金册、金印,金印上以汉、蒙、藏、满四种文字篆书:“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之印”。
随着五世达赖在藏地的地位和影响日益增大,藏密格鲁派作为一支宗教力量,在西藏的地位和影响也越来越大。很多其它教派的寺院和僧侣,纷纷改宗格鲁派。
觉囊派因在发展过程中曾受到藏吧汗噶玛政权的支持,随着这一政权被五世达赖推翻,面临的压力自然更大,给他们的选择是:要么改宗,要么滚蛋。因多罗那他中兴觉囊派而成为该派主寺的达丹丹曲林寺,被迫该为格鲁派寺院,且易名为“噶丹彭措林寺”。位于前后藏的其它觉囊派寺院,也相继改宗。不少史书在写到西藏的这一段历史时,多断言:“从此,觉囊派在西藏基本绝传”、“到十七世纪后半期,觉囊派就不复存在了”。
在清顺治六年(1649)年,年已十五岁的漠北蒙古土谢图汗之子罗桑丹贝坚赞去西藏学经朝拜。五世达赖要罗桑丹贝坚赞改信格鲁派的教义,否则就不承认他的活佛身份。年轻的罗桑丹贝坚赞接受了五世达赖的条件。这位蒙古活佛的前世——亦即多罗那他当年的预感应验了。罗桑丹贝坚赞接受了五世达赖的金刚蔓灌顶,他的哲布尊丹巴的地位亦得到了确认。返蒙之后,漠北蒙古的原有寺院均改信了格鲁派,广袤的漠北草原上,再也看不到觉囊派寺院的影子……
其实,不管是格鲁派也好,觉囊派也好,皆是佛教中的一个分支,支有别而源同,本该和平共处,求大同而存小异,最好的方式就是由着各人的因缘,你修你的,我修我的,条条大路皆可走上成佛之道,不必你吃了我或是我吃了你。
不过,话讲回来,也许正因为不管这个派也好,那个派也好,都是以慈悲为怀的佛教里的一个分支,因此,五世达赖执掌了西藏的大权之后,对被他视为异端的其它教派,最严厉的处置,也就是叫你改宗而已,你若不愿,尽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倒还不至于象搞阶级斗争那样,你死我活,非对你来个人身处罚乃至肉体消灭